從airport到市區,一開頭是出人意表的青綠山巒,彷若要通往鄉間。
機場快線平穩舒適,還裝設電視,英文發音,慵懶地介紹香港的景點,很多Disney的廣告,不像在東亞,都是洋人的玩意兒,我是要前往亞美利堅嗎?
賽馬,台灣沒有之物。香港人在工作或發呆時盤據腦中之大事。
看到巨大的橋墩,四周盡是自然的景物,我是要往H.K.的市中心嗎?
經過漫長的tunnel及橋樑之後,就到了青衣。
青衣?這該不會是,以前曾有演員拋出白練上吊自殺,傳說與鬼魂盤桓不去,久而久之竟真得成為真實的地名?
透過青衣站的縫隙,我看到傳說中如筆一樣細長的大樓。
過了青衣是港灣是碼頭,堆疊許多貨櫃,青、紅、藍。貿易就是堆疊積木,補來補去的俄羅斯方塊。
Alibaba,大盜般狠刮猛搜錢財的website。
麻油地,麻油菜籽,很苦命的地方吧!
的士,虛詞在前的怪辭,當然,「的」是擬聲辭,但也解作「的確是個士人」啊。
九龍巴士總站本身建築體就是住宅。整個大樓遠望像個怪獸,我想到「炒樓」兩字。樓下升火添油,大炒其上成千上萬的居民。
馬路舖水泥。許多高牆。招牌伸向街道上空,尖沙咀保留了許多老榕樹。
人民幣找換。
許多店家老闆一輩子就窩在三坪不到的空間中,靠小巧方正的販售品維生。
在台灣,面對資本主義以及流俗化的潮流,許多知識份子及中產階級仍在對抗著,但在H.K.,恐怕是全面棄守了。
一下車就看到如梁朝偉那般,矮小瘦弱抽著菸的男人,只是缺乏明星的架式,在路邊蹲著抽菸的小人物,顯得畏瑣多了。
長長的電扶梯,敢情是火葬的輸送帶。
不只是居住的空間,連練琴的地方,音符的擴散,都被侷限了。
在H.K.的老唐樓中,看到台灣老時尚之殘留。
的士是紅的,計程車是黃色的。
朋友說:香港島半山房子的一格窗子,就是三百萬港幣。
中環往半山,一處高樓沒接榫好的空地,規規矩矩地被整理為公園,有遊樂設施,還有稀稀疏疏的芒果樹、棕櫚樹以及幾棵不知名的樹種,白而肥腴的貓,媽媽用廣東話阻止孩子玩過頭,小孩還是不小心摔倒大哭。沒有鐵圍欄,只有出入的門,且全面禁菸。
能有哪一處高樓不突出一點窺視我的行蹤呢?
當你順著山坡一直往下走到最底處快到港灣時,就會有高樓突然拔地而起,如一炷巨大的香。恰巧,我經過的石階,有間小廟。
一座藏污納垢的城市,才會有豐富的節理。
菜市場所見:崩大碗。生杬。油甘子。地老箭。紅心甜茨。
許多香港人或寫香港的文章有意無意透露出對城市變化的無可奈何啊!
當街抽菸的女人真不少,迎面差點相撞的也真不少。
深夜的尖沙咀人潮漸稀,棋盤狀的大樓,窗子如棋,一個個被黑暗吃去。此地白天與黑夜天差地別,如貧富差距。
「乜」都包,「乜斜」著眼看著小販兜售的包包。
H.K.地鐵和美國籃球的共同點是:都有Jordan(喬丹以及地鐵佐敦站)。 彌敦道,佐敦站附近,南北貨及金飾店比鄰而居,氣味相襲,金子與干貝擺放的方式如此神似。簡單的早餐:馳名雙皮燉奶。肖想:巧手薑汁燉鮮奶。
對路旁托碗行乞的老人拍照,作為貧富差距社會的紀錄,拍完照,要給他錢嗎?這是理所當然的,還是可以成為哲學思辯討論的課題。
雞蛋仔可不是一丸如雞蛋糕單個的點心,好幾個圓形的雞蛋形糕點連綴成片,圓圓的蛋仔香氣十足,連接蛋仔的薄片酥脆,吃起來滋滋有味。一整份雞蛋仔有不同的嚼感,把雞蛋形的糕點烤好一整塊裝入紙袋,一次可以吃一部分,每次都有鬆軟與酥脆不同比例的享受,真是有創意。如同養樂多只喝一罐不過癮,買一打來才讚,塑膠套不拆開,小吸管一罐一罐插入隨機跳著喝,天真與美妙的滋味結合,誠為人生一大樂事。
路在嘴上,菜單在他人的餐桌上。
年紀細,學姿勢。
尖沙咀與金鐘雖只有地鐵一站之差、一水之隔,吵雜與寧靜、擁擠與空蕩、俚俗與高雅,落差真令人錯愕。
水喉即水龍頭,「此水喉暫停使用」,台灣水的樞紐在最前頭,香港的則在喉嚨。
九龍公園旁,百年巨樹和招牌爭奪街道上的天空。
人在樓宇間流竄。
被金錢徹底征服的城市。
買了LV、Chanel、Gucci、Prada、Burberry,就可以與列貴婦人之林。
布料織就之質感實是提升女人階級之捷徑。
香港人生活在懸崖之間,拔地而起的高樓,上下升降之樓梯、電扶梯與電梯,還有挖入地面甚深的工地。在香港這個以鄰為壑的大都市中行走,就是要面對許多高危的懸崖,因而要轉而爬上或下降。但生活在懸崖處處的城市,港人早已習以為常,無表情地在高檔的中環與鬧熱的尖沙咀之間,流動、再流動,在人流甚於海流之能量的侷促之地中,生息著,駐足,仰望著。
一大早出門,家裡的鐵捲門緩緩上升,還沒到我的身長那麼高時,我便彎腰側身,頭探出到外面的世界來,臉感覺到濕潤,冰冷中隱隱包含著溫熱的氣息,我的眼前頓時展開一座白色的牆,綿密的霧所築起,佔滿了整個省道,伸手還真不見五指。
我最喜歡的時刻都是這樣子的,沒有母親、弟弟當然也沒有爸爸,只有我獨自,感受到這奇特的時刻,縱然會趕不及學校的早自習,我還是腳緩緩地踩著單車的踏板,伏著身子,穿行清晨的大濃霧。
電線桿看不到了,棲息其上的鳥也被霧氣所吞食了,晨光都到哪裡去了呢?嘉南平原一日的開始,何必都是強烈的陽光硬要風景完全敞開呢?只有車流是不變的,呼嘯聲沒有停過但緩慢了許多,我在橫越馬路時要改變觀察的習性,以往是用看的,這下要聽聲辨車,如果遠方有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表示有車輛接近,就要趕緊避開,車燈再強也只有十多公尺,待看到車燈再閃躲,已經太遲了。此時耳朵是最可靠的,鈴鐺聲響起是早上運動騎三輪車的老阿伯,聲音低沉似要鑽到地底找蚯蚓的定是大貨車,且慢,還間雜繁密不耐煩的嚎叫聲,那定是前腿押在蹄膀上,一車豬載著要去買,如果聽到規律的呼呼聲,那是相見不相識的同學,騎著單車從我身邊走過,有時,踏板一採快,眼前會出現一對同學,一個人的腳搭在另一台腳踏車的後座上,兩人成雙悠悠哉上學去,我隱約只看到車後的反光燈,以及他們搖晃的藍色褲子。 然而大部分的時間,如我的慘綠少年時期,都是孤單的一個人前行的,我很享受四周被白霧所包圍,也把這世界以綿綿鬆鬆、看得到捉不著的方式隔開,我享受這樣的時刻,而且這樣的方式柔軟清白,更是短暫,待日頭高升時便消散無蹤。沒有母親、弟弟以及老爸,我伏著身子,獨自逆行在流淌白霧的縱貫路河道上,往學校早自習去,而講台前的一切,都是硬梆梆。
十分懷念清晨那柔軟的白牆的。
2007.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