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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4日

蘆花散文

愛書人最大的哀傷,是成天編書、卻沒有時間心情好好「讀書」,此話一說,我想編輯同行們,都會同聲一哭。成為文字編織工後,買書擺書還有看書,都失去章法,只求隨意自在、神經鬆弛就好,於是從歪斜的書櫃一抽,我讀到:


對岸尚在沉睡,而這邊村莊已經醒來,身後的茅舍升起了炊煙。家鴨出欄,足跡印在霜地上,呀呀鳴叫著,踏碎朝日,撲向水裡……

――德富蘆花〈利根秋曉〉



描寫自然與人生,過去我只重陶淵明,高中褥熱暑假,曾在南部家頂樓抄錄陶詩,清涼消暑。在反覆熟習咀嚼後,我漸漸長大且離自然越來越遠,難以體會古人一輩子頌詠陶詩不倦的真義。
 

德富蘆花不知何許人也,作品初讀、又是日中轉譯,在近乎全然不知的情境下,我隨意翻閱,重燃起對大自然的嚮往。
 

與陶詩的寫意不同,蘆花細細描繪自然的景緻、天色的變化與節氣的轉換,果然是日本人的細微心思,他將所見所感如實寫下,讀著讀著就要被膩煩感淹沒時,一句悠然的句子,直擊我心,久久無法釋卷。


德富蘆花與自然之關係,很像我的童年,真想回歸過去那樣的天真無隔、渾融自在,尤其讀到:


抬頭仰望,這些山峰總是泰然自若地昂著頭顱。

那些側身於日常齷齪的生活之中,而心境卻挺然向著無窮天際的偉人們,確乎也是如此吧。


――德富蘆花〈上州的山〉



人最大的哀傷是,成天聽聞事物的呼喚,卻無法好好地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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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4月3日

聽房子

房子老不老舊,不純然是外觀,而在聲音與個性。


民宿是布莊的舊家改裝,鐵門上拉,樓梯不可思議的陡,攀岩那般的身手才爬得上二樓,陀螺形量體,愈往上層空間愈寬敞,客廳、飯廳、臥室還有頂樓的浴室。磨石子浴缸泡完澡,打開二樓木窗,幽幽闇闇的廊道有摩托車經過,一排緊閉的鐵門,如同衛士守護夜晚的靜謐。


自問:我真的住在台南的市場深巷?這就是平常人家的夜晚嗎?


每一個角落都充滿聲音。我細細探尋骨董沙發的彈簧伊謳、踩過地板時滋滋軋軋、打開錄音帶播放機,喀啦一聲,外頭有黑影走過,是貓走過浪板,走過隔壁人家的窗口,電視主播的口條隔了一層綠紗,不再清晰。


我愛老房子,喜歡他的獨特的聲喉與老男人般的氣味,房子年紀愈大愈有個性,真像老男人,話多而固執,沒有邏輯多是自相矛盾,要他改變個性難如登天,你只能傾聽、還是傾聽,在他經歷的歲月回憶中,披沙鍊金。


所以,關起木門的動作、繞過桌角的動作,都要反覆練習,摩登新屋舒適卻平板無味,難怪現代人成天昏睡。老房子可有個性,只要習慣他的脾氣,就可自在跑跳蹦。


在客廳的書櫃旁,鋪棉被臥讀,白天貪食的七八樣小吃在肚中翻攪,選了本過時的散文選,幫助入眠。一直相信夢中會有人出現,曾住在這裡的往者,會與我對望。


一醒來,什麼也沒,整個府城古老到連鬼都早睡,我看著刷得淨潔優雅的洗石子地板,看著薰黃的日光燈,閉上眼,聽房子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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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10日

永康街蒸發

金華街下車沒多久,我轉入永康街,此處有兩個轉彎,呈「ㄣ」字形,地方不大,但有許多小店,算一算種類還真多:賣酒、賣茶壺、古董及二手電視衣著,還有花枝羹、台式酒食以及一間老理髮廳,更不可思議的是,一座公園包藏其中,走過樹下的公布欄,新貼「萬人禪修」的海報,明亮的下午,街道沉靜悠閒。


穿越公園,轉角是一家古董店,招牌寫著「罪性本空、懺悔即無」,這勸世字語我看了無數次,早麻木無感,但走著走著快到昭和町時,我心頭一震,唸了聲「阿彌陀佛」。


才過個假日,永康街一間久無人居的老房子,人間蒸發。


工人蹲在破磚碎瓦中,不知是發呆,還是在殘骸中尋寶;怪手頭靠地休息,機身骯髒,噴著「大榔頭」三個油漆字。


總是這樣的,要等到事物消失,才會認真地回想,那棟房子頂鋪黑瓦、窗構木欞條,兩層磚造外洗石子,盈溢日本民居的味道。


拆都拆了,接下來呢?我想,是準備搭樣品屋賣豪宅了。


巧合的是,前幾天喝酒到深夜,回家的路上突發奇想,跟朋友藉微弱的路燈,欣賞這棟老房子。我鬼鬼祟祟鑽入側旁的巷子,惦腳試圖偷看圍牆內的後院,只差一個念頭,就會像日本忍者,跳躍而入。我猜想以前這裡住著怎樣的人家,是日本人?國民政府的大官?幻想主人曾忘我地聽著黑膠唱片,沙發散發皮質味道,小女孩赤腳踏過木頭地板,咚咚咚咚,興奮地打開窗戶,自二樓,迎接晨光。


沒想到,那晚竟成了我最後的瞻仰。


十多年前當我還是學生,在報紙上讀到三峽老街要被拆除的新聞,不遠千里特地搭車前往,用相機紀錄街屋每一個立面,那天陽光太強,照片些微曝光,似是我的不捨與感傷。沒想到,三峽老街最後不僅被保存,整修後還盛大慶祝重生;但賃居永康街兩年的我,沒為老房子留下任何影像。


真是可恥,十幾年過後,對古老事物的熱情,也蒸發消失了。


最近,為了買屋,與太太勤於穿繞街巷,注意一棟棟剛落成的新樓,那些房子,廣告詞像是詩人的苦心孤詣,圖片美而高雅,進口的高級石材,國際大師的設計,門口移植的老樹樹齡幾十年,營造出美好的生活氣息。工作忙碌、金錢逼人,我的時間難以停佇,對那些將情感的樁打得很深的老房子,無法靜下心來好好欣賞。跟著房屋仲介員奔東徂西,我的腳步遲慢,追不上水漲船高的房價,夜晚頻頻亂夢,到底,最後搬入的,會是哪一棟樓呢?


很有可能,我們未來住家的前身,是一棟迷人的日氏房舍。


工人拿起水管噴灑浩劫後的基地,防止灰塵飛揚環保局罰單開來,地上積了一攤水,天氣炎熱,很快就會蒸發――房子也蒸發了,我想像磚瓦像水分子一樣往空中飛去、飛到雲端累積到一定重量然後……


「叭!叭!叭!」實在很不耐煩,人與回憶和感傷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為何總是要讓給車子、地產開發商以及匆促的時間呢?


我龜縮一旁,拾起路旁洗石子的碎片,往殘骸狠狠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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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27日

夜遊採燈記

那是諸羅平原的夏天,耽讀小說至夜半,饞極,求知欲與食欲是我永難克服的命題,星散的村庄寂寂,攤販店面都已歇息,只有嘉義市的食肆二十四小時接力,是以夜半不寐、獨自開車,向高湯依然滾沸的文化路前行。


怎知這一啟程,感受道路寧靜,竟開始賞起燈來。月亮如光禿的燈泡,自夜空垂落而下,110V或220V,天知道,總之光度不足,幸有探照的車燈、綿延不盡的路燈開道。前方淡微的霧氣攏上,招牌黯然熄滅;紅綠燈切換成閃黃燈,頻打瞌睡;加油站最是猖狂,屋頂上密密麻麻的日光燈全開,誘引油盡的車輛。看來看去,還是老祖宗的燈籠最安恬,寫著「恭祝天上聖母聖誕千秋」,沿著電線桿,庇佑我一路前行……


心中開始盤算,待會兒要吃蚵仔煎配乾煎虱目魚腸;還是來碗台式中藥湯底、紅白蘿蔔爽脆的牛肉麵;也可以是鴨肉麵切盤米血沾紅色酸辣醬或是黑色濃密如夜的醬油膏……饞蟲肥到極點,顧不得交通規則油門加緊,疾馳美食的樂園……


怎知魯莽的聯結車360度大轉彎,橫在路中央,阻擋我超速的食欲。


車不知幾節,載著數根巨大的鋼骨,聲音轟隆隆像恐龍欠伸,這一轉,好似轉了幾萬年,不耐煩的我,正要按下喇叭時,車的屁股向我,鋼骨的尾端,懸掛十數個紅色燈泡,聖女小蕃茄那般大小,搖搖晃晃、意態優閒。


不禁莞爾,一路上賞燈,就屬這夜晚的小巧促狹,最宜採擷。

2008.02.13.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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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7日

香港隨想

 

airport到市區,一開頭是出人意表的青綠山巒,彷若要通往鄉間。

 

機場快線平穩舒適,還裝設電視,英文發音,慵懶地介紹香港的景點,很多Disney的廣告,不像在東亞,都是洋人的玩意兒,我是要前往亞美利堅嗎?

 

賽馬,台灣沒有之物。香港人在工作或發呆時盤據腦中之大事。

 

看到巨大的橋墩,四周盡是自然的景物,我是要往H.K.的市中心嗎?

 

經過漫長的tunnel及橋樑之後,就到了青衣。

 

青衣?這該不會是,以前曾有演員拋出白練上吊自殺,傳說與鬼魂盤桓不去,久而久之竟真得成為真實的地名?

 

透過青衣站的縫隙,我看到傳說中如筆一樣細長的大樓。

 

過了青衣是港灣是碼頭,堆疊許多貨櫃,青、紅、藍。貿易就是堆疊積木,補來補去的俄羅斯方塊。

 

Alibaba,大盜般狠刮猛搜錢財的website

 

麻油地,麻油菜籽,很苦命的地方吧!

 

的士,虛詞在前的怪辭,當然,「的」是擬聲辭,但也解作「的確是個士人」啊。

 

九龍巴士總站本身建築體就是住宅。整個大樓遠望像個怪獸,我想到「炒樓」兩字。樓下升火添油,大炒其上成千上萬的居民。

 

馬路舖水泥。許多高牆。招牌伸向街道上空,尖沙咀保留了許多老榕樹。

 

人民幣找換。

 

許多店家老闆一輩子就窩在三坪不到的空間中,靠小巧方正的販售品維生。

 

在台灣,面對資本主義以及流俗化的潮流,許多知識份子及中產階級仍在對抗著,但在H.K.,恐怕是全面棄守了。

 

一下車就看到如梁朝偉那般,矮小瘦弱抽著菸的男人,只是缺乏明星的架式,在路邊蹲著抽菸的小人物,顯得畏瑣多了。

 

長長的電扶梯,敢情是火葬的輸送帶。

 

不只是居住的空間,連練琴的地方,音符的擴散,都被侷限了。

 

H.K.的老唐樓中,看到台灣老時尚之殘留。

 

的士是紅的,計程車是黃色的。

 

朋友說:香港島半山房子的一格窗子,就是三百萬港幣。

 

中環往半山,一處高樓沒接榫好的空地,規規矩矩地被整理為公園,有遊樂設施,還有稀稀疏疏的芒果樹、棕櫚樹以及幾棵不知名的樹種,白而肥腴的貓,媽媽用廣東話阻止孩子玩過頭,小孩還是不小心摔倒大哭。沒有鐵圍欄,只有出入的門,且全面禁菸。

 

能有哪一處高樓不突出一點窺視我的行蹤呢?

 

當你順著山坡一直往下走到最底處快到港灣時,就會有高樓突然拔地而起,如一炷巨大的香。恰巧,我經過的石階,有間小廟。

 

一座藏污納垢的城市,才會有豐富的節理。

 

菜市場所見:崩大碗。生杬。油甘子。地老箭。紅心甜茨。

 

許多香港人或寫香港的文章有意無意透露出對城市變化的無可奈何啊!

 

當街抽菸的女人真不少,迎面差點相撞的也真不少。

 

深夜的尖沙咀人潮漸稀,棋盤狀的大樓,窗子如棋,一個個被黑暗吃去。此地白天與黑夜天差地別,如貧富差距。

 

「乜」都包,「乜斜」著眼看著小販兜售的包包。

 H.K.地鐵和美國籃球的共同點是:都有Jordan(喬丹以及地鐵佐敦站)。 彌敦道,佐敦站附近,南北貨及金飾店比鄰而居,氣味相襲,金子與干貝擺放的方式如此神似。 

簡單的早餐:馳名雙皮燉奶。肖想:巧手薑汁燉鮮奶。

 

對路旁托碗行乞的老人拍照,作為貧富差距社會的紀錄,拍完照,要給他錢嗎?這是理所當然的,還是可以成為哲學思辯討論的課題。

 

雞蛋仔可不是一丸如雞蛋糕單個的點心,好幾個圓形的雞蛋形糕點連綴成片,圓圓的蛋仔香氣十足,連接蛋仔的薄片酥脆,吃起來滋滋有味。一整份雞蛋仔有不同的嚼感,把雞蛋形的糕點烤好一整塊裝入紙袋,一次可以吃一部分,每次都有鬆軟與酥脆不同比例的享受,真是有創意。如同養樂多只喝一罐不過癮,買一打來才讚,塑膠套不拆開,小吸管一罐一罐插入隨機跳著喝,天真與美妙的滋味結合,誠為人生一大樂事。

 

路在嘴上,菜單在他人的餐桌上。

 

年紀細,學姿勢。

 

尖沙咀與金鐘雖只有地鐵一站之差、一水之隔,吵雜與寧靜、擁擠與空蕩、俚俗與高雅,落差真令人錯愕。

 

水喉即水龍頭,「此水喉暫停使用」,台灣水的樞紐在最前頭,香港的則在喉嚨。

 

九龍公園旁,百年巨樹和招牌爭奪街道上的天空。

 

人在樓宇間流竄。

 

被金錢徹底征服的城市。

 

買了LVChanelGucciPradaBurberry,就可以與列貴婦人之林。

布料織就之質感實是提升女人階級之捷徑。

 

香港人生活在懸崖之間,拔地而起的高樓,上下升降之樓梯、電扶梯與電梯,還有挖入地面甚深的工地。在香港這個以鄰為壑的大都市中行走,就是要面對許多高危的懸崖,因而要轉而爬上或下降。但生活在懸崖處處的城市,港人早已習以為常,無表情地在高檔的中環與鬧熱的尖沙咀之間,流動、再流動,在人流甚於海流之能量的侷促之地中,生息著,駐足,仰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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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日

一大早出門,家裡的鐵捲門緩緩上升,還沒到我的身長那麼高時,我便彎腰側身,頭探出到外面的世界來,臉感覺到濕潤,冰冷中隱隱包含著溫熱的氣息,我的眼前頓時展開一座白色的牆,綿密的霧所築起,佔滿了整個省道,伸手還真不見五指。

    我最喜歡的時刻都是這樣子的,沒有母親、弟弟當然也沒有爸爸,只有我獨自,感受到這奇特的時刻,縱然會趕不及學校的早自習,我還是腳緩緩地踩著單車的踏板,伏著身子,穿行清晨的大濃霧。

    電線桿看不到了,棲息其上的鳥也被霧氣所吞食了,晨光都到哪裡去了呢?嘉南平原一日的開始,何必都是強烈的陽光硬要風景完全敞開呢?只有車流是不變的,呼嘯聲沒有停過但緩慢了許多,我在橫越馬路時要改變觀察的習性,以往是用看的,這下要聽聲辨車,如果遠方有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表示有車輛接近,就要趕緊避開,車燈再強也只有十多公尺,待看到車燈再閃躲,已經太遲了。此時耳朵是最可靠的,鈴鐺聲響起是早上運動騎三輪車的老阿伯,聲音低沉似要鑽到地底找蚯蚓的定是大貨車,且慢,還間雜繁密不耐煩的嚎叫聲,那定是前腿押在蹄膀上,一車豬載著要去買,如果聽到規律的呼呼聲,那是相見不相識的同學,騎著單車從我身邊走過,有時,踏板一採快,眼前會出現一對同學,一個人的腳搭在另一台腳踏車的後座上,兩人成雙悠悠哉上學去,我隱約只看到車後的反光燈,以及他們搖晃的藍色褲子。    然而大部分的時間,如我的慘綠少年時期,都是孤單的一個人前行的,我很享受四周被白霧所包圍,也把這世界以綿綿鬆鬆、看得到捉不著的方式隔開,我享受這樣的時刻,而且這樣的方式柔軟清白,更是短暫,待日頭高升時便消散無蹤。

    沒有母親、弟弟以及老爸,我伏著身子,獨自逆行在流淌白霧的縱貫路河道上,往學校早自習去,而講台前的一切,都是硬梆梆。

    十分懷念清晨那柔軟的白牆的。

 

2007.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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