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手伸入塑膠袋,一陣聲音窸窸窣窣,沒多久,妻便將資料擺放妥當:戶口名簿、身分證、結婚證書,還有印章。印身邊緣殘存紅色印泥,我從側面看著妻,她卸妝後的嘴唇,與剛擦拭過的印泥,顏色真是相似。只見妻和戶政人員嘀嘀咕咕,溝通一些繁瑣的申辦程序,我懶得去了解。於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兩腿一蹬,利用反作用力退到牆邊,身體後攲,後腦勺輕輕將手掌按壓牆上,仰著頭,我吹起口哨來。
戶政事務所雖然嘈雜,聲量還沒昨日喜宴會場一半大,婚禮隔日真是一派輕鬆,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想起昨天來的親朋好友、洞房之夜,接下來,期待起海島的蜜月旅行……
「麥離婚好嗎?」一聽到這句話,我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一條無形的線,將我的注意力,迅速拉到隔壁桌去。剛才抽號碼牌時,就注意到那對男女,他們身旁,還帶著兩個調皮的小男孩。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男孩們握緊拳頭,拚命往男子的身上槌打,口中唸著「攏是你害的!攏是你害的!」那男子也不回擊抵抗,讓男孩放肆,表情很是無奈。
不僅無奈,那男子的模樣,真是吊兒啷噹,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的牙齒紅中帶黑,看來嚼檳榔的資歷不淺;穿著黑色垮褲、腳夾拖鞋,不斷地抖腳;衣服也是全黑,胸前大紅色的平安符十分顯眼;平頭的他應是個混混,手臂有刺青,龍首自衣袖中探了出來,看起來畏瑣不堪。
我撇過頭去,假裝看別處,怕被那男子發現我正在注意他。偷偷觀察,男子應該比我年輕,年紀二十五上下,戶政事務所的箱型冷氣,開得轟隆隆響,極冷,男子的額頭,卻冒出汗珠來。
此時,年紀較長的男孩,繞到椅背之後,雙手一撐身體懸空,像個體操選手;下一刻,再成為足球員,往男子的背部,頭槌。
「麥擱打啦!」看來頭槌力量不小,男子生氣了,臉部漲紅,男孩們連忙躲到女子身旁,喊;「媽!媽!」
女子沒有反應,頭也不轉過來。
我從後方觀察,女子身上的衣服質料粗糙,似乎穿了許多年,顏色都褪了,然而,長髮卻十分烏黑亮麗,連同沉靜的氣質,用紅色的髮夾束了起來。禁不起孩子的哀求,女子緩緩地轉過身來,撫著男孩的頭,表情冷寂,瞪了男子一眼。
男子也回瞪一眼,原本坐在椅子的他,突然前傾,趴在辦公桌上,惡狠狠地說:「幹!結婚八冬,囝子遮大漢,同款愛離婚。」
女子沒有反應,表情木然。我從側面看著她的臉,鼻樑筆直,反射些微的光,像自希臘雕像借來的;一對眼睛既圓又深邃,雙眼皮,十分美麗,可能流著原住民的血液,又帶了點哀傷。
動了動臃腫的屁股,我注意到妻,當女子又轉回身時,我看著她們倆的背影,還真有點類似。
使用同一張桌子的她們,一個辦結婚登記,一個正要離。
我的腦中浮現不祥的比喻,搖搖頭,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戶政事務所正中的柱子,懸掛著電子公布欄,公告這個鄉最新的戶口和人口總和,這真是一個充滿想像力的裝置,將戶口遷出遷入排除不算,如果現在產房有孩子出生,數字就會增加一;雙胞胎,就是二,數字增加的方式,就只有這一種;若是數字減少,那情形可多了,想起來令人害怕:一場車禍、不斷繁殖的癌細胞、還有械鬥、心臟停止、開瓦斯自殺,有人緩緩地走到高樓的邊緣,躍下……
越想越覺得可怕,公布欄的數字日日更新,提供最準確的人口統計,新生與死亡互相競逐、互相抵消。雖只是單純的數字增減,但那過程,如果也要詳盡列出,我看一整個戶政事務所也容納不下,就算可以容納,也相當驚悚駭人。
動感的音樂響起,好似超級巨星自舞台的中央昇起,女子從深黑色的袋子中推出手機,吊飾與貼紙煥射出綜藝節目般的瑩瑩燦亮,手機接通,女子低聲說話,我拉長耳朵偷聽,只聽到末尾:「我在處理一些雜事,待會兒打給你。」
說完話,女子拿起衣角擦拭手機螢幕,發光的手機桌面,隱隱約約看到一群人合照,男子湊過去看,驚訝地說:「怎麼沒有我?」
「當時你又不在家!」女子立刻反駁。
頹然趴倒在桌上,男子的頭埋入手臂裡,枕在公務機關常見的綠色軟墊上。
「全家都在這裡,還來得及,要不然現在拍全家福。」女子的態度軟化,釋出善意,但男子沒有反應。
妻回過頭,吐吐舌頭,對我笑了笑,她也注意到隔壁的狀況,我打了聲呵欠,裝作不在意,跟她說不要去管別人的閒事,把我們自己照顧就好就行,現在離婚率那麼高,沒什麼大不了的。
越過妻的臉,只見戶政人員拿起我們的結婚證書,像情治人員檢查那般,瞪大眼睛仔細觀看,好似在檢查有無違禁事項,我有點緊張,又覺得好笑。婚紗公司附贈的結婚證書,十分花巧,軟皮封面蝴蝶摺,以古篆燙上金色的「大喜」兩字。
妻微笑著,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妻捧起我的手,那動作像捧起清澈的池水,水自指間流洩而下,最後留下的,是回憶。我想起八年前,在病床旁,當時還是女友的她,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她說她很堅強,我卻看到害怕,輕聲細語哄她入睡。冷氣送風吹動窗簾,照射其上陽光也跟著輕輕搖擺,像波浪,當時,哀傷的我,想像病床是一艘小舟,會載著熟睡的她,到平靜的海洋中,自在漂遊。點滴耐心地將營養素送入妻的身體內,而她的體內,我們短暫的共有的原初,正一點一滴流失。
妻收回手,轉過身去,又和戶政人員談了起來。隔壁,那女子蓋好印章,將文件放到男子面前,且從筆座抽出筆來,要男子簽字。
只見文件擱了許久許久,一點動靜也沒,男子左顧右盼、搔首低頭,就是不肯簽。天真的小男孩,模仿起大人的口氣,瀟灑地對他們的爸爸說:「緊簽啦!緊簽啦!」
「賣離啦!」男子將文件推開,站了起來,面向另一方,女子面露慍色,嘴巴像含著東西,想吐又吐不出來。
「緊簽啦!緊簽啦!」小孩子又起鬨,握緊拳頭往男子身上槌打。
嘴唇發抖的女子,走到男子前面,一字一字吐出:「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我‧就‧不‧離。」男子身體一震,怒火中燒,斜瞪女子,於是抽起筆來,男孩們湊了過去,看著爸爸笨拙地,一筆一劃,寫下名字,蓋章。
我不禁嘆了口氣,心頭一絲悲涼,想起八年前,我們如果不隱瞞父母、不去醫院,為了肚子裡的生命而結婚,會不會,當時常起口角,個性還不成熟的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
「叮噹!號碼第七十四的民眾,請至三號櫃檯辦理,謝謝。」
簽完名後,年紀較大的男孩,立刻將黏在桌子上的筆座拆掉,走到角落,一端拿著筆,順勢把筆座拋出,藉捲線的彈性將筆座拉回,一開始動作不是很順暢,嘗試幾次後,越來越熟練,他將筆座當作溜溜球那樣玩著――一次又一次丟出去、拉回來、丟出去、拉回來,那動作,好似想將所有丟出去的事物,藉由一條線,全都拉回來。
安靜的小男孩則走到媽媽的身旁,他的鼻子十分筆直,反射著些微光芒,跟媽媽一模一樣。
「免煩惱,你們兩個歸我。」
只見媽媽左手擁抱,右手搓揉孩子的眉心,揉著揉著,像要擠出什麼、又好像要阻止某些蘊釀中的東西。
終究沒有流下來。
男子還是不死心,用國語正經地問戶政人員:「按照茍家法律規定,離婚之後,要等多久才可以再婚啦?」
戶政人員憋著笑意,假裝正經,想了幾秒說:「法律沒有規定!」男子坐回椅子,用手枕著頭說,得意地說:「我去找過算命仙,他說按照命盤,我要等半年,才可以再婚。」
男子哈哈大笑,故作瀟灑,見沒有人理他,突然臉色一變,狠硬地譙:
「你娘勒!」
戶政人員終於忍不住,相視而笑。
用屁股頂開椅子,男子站起,號召孩子們:「來!去買雞卵糕,慶祝離婚!」男子如同猴王,領著他的兩隻小猴子,蹦蹦跳跳,繞過椅子、側身鑽人群,自動門「啪――」一聲打開,強烈的陽光了灑進來,三隻猴子敏捷地跑了出去。
留下女子一人。
妻轉過頭來向我示意,我坐到她身旁,她要我在她名字旁邊,簽字蓋章,我知道,這一簽,在法律上,我們就是正式的夫妻了。我拿起筆來,對著空格一筆一劃寫著,我自己的名字,自出生到現在,已不知寫了多少次,早就麻痺了,然而,此時此刻寫起,手竟微微顫抖。從小,我就幻想著,我未來的太太,來自哪裡,長得如何,名字好不好聽。我想起我和認識妻的那一天,就在學校的教室裡,大家自我介紹,她走到講台前,在黑板上寫下她名字。
也寫入我的身分證,寫進我的生命裡。
三隻潑猴回來了,事務所內瞬間瀰漫香氣,雞蛋糕熱呼呼的十分燙手,小男孩還是迫不及待地捧在手心,一邊吹氣一邊吃,呵呵地笑,十分開心。男子拿了一塊,塞給女子,女子搖頭說不吃,男子要硬塞,還是被擋了下來。男子不放棄,拿出牛角麵包,將硬熟的外皮,一片一片地剝下,湊進女子的嘴邊。
「你還記得我喜歡吃皮」,女子笑了,起初是微笑,當她咬了一口後,笑得更為燦爛開心。
空間狹小,這一家人將食物放在空椅子上,圍在一起,在戶政事務所,享受最後的天倫之樂。
包裝紙袋的塑膠袋原本還立著,隨著裡頭的雞蛋糕越來越少,最後塌了,越來越扁、越來越平,當雞蛋糕全部吃完,塑膠袋也垮了。
程序辦理妥當,妻將身分證、結婚證書,印章,以及嶄新的戶口名簿,收入塑膠袋。牽著妻的手,我們離開戶政事務所,遠離那一家人。
我在想,下一次來到戶政事務所,會是什麼原因呢?是幫我們的孩子登記戶口,讓電子公布欄的人口數增加呢?還是步入那家子的後塵,簽字離婚,讓隔壁另一對新婚夫婦看笑話呢?
關於未來的一切,我能知道的太少。
只能不斷地往前走,走出事務所,在自動門面前,「啪――」一聲,燦爛的陽光湧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