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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21日

【轉貼】永康巷弄畫廊多

 

淺托仔按:


        這篇報導介紹之處,是淺托仔時常「過街」的地方啦,裡頭談到的人大都認識,讀起來很是親切。

       當然,除了畫廊,永康街還可用「特色咖啡廳」、「趣味骨董店」、「人文茶行」、「巧克力小舖」、「高級素食餐廳」、「台菜酒食」、「排隊名店」、「異國料理」、「無名大有趣味店」、「燈屋」、「Pub」等等做主題。最近又開了一加超高檔二手書店,看來這個地方真是越來越有趣啦。


       淺托仔頭頂
「永康街行走」官銜,轉貼中國時報這篇文章,有興趣的人可多去走走啦! 


 

永康巷弄畫廊多  人文生活味

吳垠慧

 

     台北市永康街、潮州街一帶,不但已成為一個新的生活休憩區塊,近來更形成新藝術區域,聚集了不少新興藝術空間與畫廊。有別於運作已久、強調國際性與前衛的大型畫廊,永康區域這些畫廊規模多屬小型複合,室內空間不大,也沒有一般畫廊高檔、菁英主義的派頭,隱身在巷弄內,強調的是種生活性的人文氣味。

 

     這個區域裡的畫廊,最早是四年成立的「一票人票畫空間」,今年四月後又有「六號星球」、「東家畫廊」和「一二八生活空間」等陸續成立。

 

     這些畫廊以現代與當代藝術為主,為過去素以民俗藝品、特色小吃著稱的永康街增添不少現代趣味。


   
 「我希望這一帶能變成像巴黎河左岸那樣。」「一票人票畫空間」聯絡人、水墨畫家彭康隆說。二○○四年底,他和十一位友人「一票人」出資,花了卅多萬頂下現在這個鄰近「昭和町文物市集區」的空間。

 

     展場宛如公寓客廳般大小,有處讓人泡茶聊天的榻榻米,僅兩、三面牆面可掛圖,相當迷你。誰也沒料到,而今變成永康街的資深畫廊。

 

     「這裡展出的不是市場的一線藝術家,而以年輕有潛力的藝術家為主。」彭康隆說,「所以這裡相對少了炒作的投資客,景氣好不好一樣賣畫。」

 

     今年八月,「一票人」鄰近又開了「東家畫廊」和「一二八生活空間」。有趣的是,由於規模小,九月三家畫廊聯手同步舉辦彭康隆個展。開幕當晚,眾多賓客在小巷內熟門熟路地穿梭串門子,好不熱鬧,這種場面在一般競爭激烈的畫廊界可謂少見。

 

     茶文化是永康街的另一特色,今年四月成立的「六號星球」是長年致力茶道的「人澹如菊茶書院」負責人李曙韻,在她經營的「別茶院」闢出的展覽空間。這位來自新加坡、嫁作台灣媳婦的女孩,將茶道與藝術相結合。

 

     「開闢這個藝術空間,起心動念是為茶書院的學生提供現代藝術的窗口。」開幕至今,「六號星球」舉辦過薄茵萍、葉竹盛的個展。

 

     李曙韻坦言,目前還在摸索未來走向,她並不希望「六號星球」變成刻板印象中畫廊。「這裡的優勢是與民眾相當親近。」永康街最吸引她的是,「這裡人文薈萃,可能性很大,你不知道何時會蹦出一個有趣的人。」

 

     「東家」的老闆張國權自己也是收藏家,因此展出作品包含他個人收藏,以及他引介的兩岸當代藝術。「一二八」的老闆又經營古董店,將老舊雜貨店改造成古樸風格的展出空間,舉辦過于彭的水墨、陳士侯的彩墨畫。


 (轉載自20081021中國時報)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1:08回應(0)引用(0)永康街醉生夢死

2008年10月16日

有人是沒錢看《海角七號》的!淺托仔電影撿角(一)

有樹的天空


家鄉是那麼的美

無論是恆春的海或是嘉義的田野

都是無與倫比的

但我們都回不去了







在進入正題前,淺托仔要說一個題外話。
 
幾個禮拜前,淺托仔與太太從台北開車到台中,與堂姐、堂妹與姪女聚餐,淺托仔是嘉義鄉下的土孩子,我們這些赤腳在田地打滾的堂姐弟,現在都在城市中打滾。只是有的在中部謀生、有遠至了台北,打拚了幾年稍稍能在城市找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 從小在溝圳邊玩耍的童伴,竟能在繁華都市聚會,堂姐很是高興,找了家連鎖烤肉店聚餐,大家吃得很高興,席間當然會談到童年、親戚與流行的話題,不免海角了起來,與我同年生的堂妹說像你那麼台,一定看過《海角七號》,但我搖搖頭。此時,姪女竟脫口而出:

「缺人看電影嗎?要不要請我看?」
 
當時,我還以為姪女是玩笑話。 從小看她長大,回到嘉義鄉下,常常開車帶她去吃肯德基,今年剛考上大學的她,選擇了夜間部,因為家境很困窘,白天需要打工賺學費,但到了台中個把月一直找不到,她在鄉下的妹妹又打電話說,想要一個皮包,不要布面要皮面的,身為姐姐的掏開錢包,說她這個月的生活費,只剩下三百塊……

姪女是說真的,她連生活費都出問題了,根本沒錢去看《海角七號》……

可惜我就要北上了,否則我會請她看《海角七號》。

帶著愧疚感,終於和太太去西門町買票剪角看海角。 太太是另一個例子,她看了三次,第一次和姐姐、第二次和爸爸媽媽、第三次終於跟老公去看了。第一次她覺得好笑、第二次無聊,第三次的淚水竟如海浪湧了起來……

我,以及身旁的人,都是帶著一點虧欠來看這部片子的。太太嫁出去後,可以藉由電影,和父母姐姐們多一點相處與話題。至於我,更有感觸,片中的阿嘉是我這些離鄉背井之人的投射,開場第一句幹譙台北,逆著單行道而行,真讓我通體舒暢,雖然阿嘉是迫不得已回家鄉的,但在台北過著虛華生活的我,看到阿嘉繼父說這裡的海那麼美,但為何年輕人都留不住的嘆語。

好像是我家族的長輩在跟我說話。
 
的確,家鄉是那麼的美,無論是恆春的海或是嘉義的田野,都是無與倫比的。但我們都回不去了,因為低落的經濟、不合身的政治生態與社會狀況、還有那無所事事的長空寂寥感,都讓我們無法待在家鄉。 青壯輩外流,境況慘淡,造成了姪女的困境。父親身體欠佳、母親獨撐家計、家中共四個兄弟姊妹,外地讀書生活,全身上下,只剩三百元。
 
想到此淺托仔傷心了很久很久。 這是我己身的虧欠。

再者,片中的角色,糯米團主唱、民雄、夾子小應,都是唱得很有特色風格,是淺托仔在他們沒沒無聞便十分支持的。但在台灣民眾眼中只有主流的市場中,堅持了好一陣子最後隱沒消沉了,這些好歌手,因為台灣民眾的偏食,而難以繼續。
 
趨炎附勢的台灣市場有罪。

當然還有國片。 那些自以為是的導演,拍出一堆自以為很藝術的電影,怪罪一般大眾不懂,但像淺托仔這樣的流氓文青卻可以將其中的符號與理論輕易解開,很難懂很文藝很高調的影像,不等於好電影,台灣的導演先要自我反省。

但只吃麥當勞只看好萊塢片越來越胖越來越笨、還要花錢補腦減肥的觀眾,當然更要面壁思過。 在藝術與娛樂效果來說,《海角七號》並不是特別出色,但人內心的愧疚到了一定程度,會在某個莫名其妙的點爆發。
 
所以淺托仔這個看過太多表演、電影,很難被導演操縱情感的文藝青年,也流下了好幾滴清淚。

那些如此美好、卻被時代忽視的土地與人啊!在《海角七號》一齊發生,以其破四億的票房、以其被大量消費、以其那一再進入電影院擤鼻涕的觀眾。

但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死都不看,還有那些精英的藝文人士,不以為然。

接下來,淺托仔要談談《海角七號》這個言論摔角場上之外的,那觀眾鬥毆互拔頭髮甚至十字鎖定的對峙景像。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4:38回應(1)引用(0)酒醉文章

2008年10月15日

終於來到了郊野

推開漲奶的霓虹招牌
兩眼瞪直的車燈
找一條孤行的路
想離開鬧區及九層塔
爆香的油煙
拉下車窗,饞意搶劫
我將意志交出


行進中的節目十分精采
錯過是一輩子,廣播
主持人總是說:歌曲動聽
歡迎叩應夜的癢處,如果
你覺得生命非常非常寂寞,那就


熄火。讓披上黑色斗篷的夜
斜刺而入,後照鏡出現空洞的
郊野少了便利商店一樣24H
再也沒有街巷如同蚊香繞啊繞地
至最後一點光――清醒的廟
跟隨連綿的燈籠即可到達
點燃引擎卻傳來瘖啞的FM嘶嘶嘶……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8:02回應(0)引用(0)浪吟詩歌

2008年10月8日

清水

每次遇到清水,總不知要如何稱呼他。


尤其在工廠,當我走過高速運轉的機械,穿越地面溢出黑油的鋼鐵森林,工人們一一和我打招呼,唯獨清水,察覺有人靠近,磁鐵同極相斥那般,暗中偷步躲得老遠,不讓我有接近的機會。就算我扯起喉嚨大聲喊他,他也會假裝沒聽見。工廠太吵雜,唧嘎軋迸,耳朵被焊得密實,人的話語微弱難辨。


他是我遠房的親戚,禮貌上,父親要我叫他「叔叔」;然而,媽媽可不這麼認為,她說,像這樣懶惰的工人,叫「清水」就可以。


當初,退伍剛進入社會的父親,白手起家,四處籌錢,辛苦建立起鐵工廠,在榔頭的敲敲打打中,空間擴充增大,工廠屋頂從石棉瓦改為鐵皮,機械設備日益先進,好不容易撐持到如今,勉強維持一家的溫飽。如同大部份的中小企業,工作與家庭生活是分不開的,臥室不過是工廠的一處小隔間。清水是老員工,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的背影就出入於窄隘的工廠,但我從不記得,究係和清水說過哪些話。


絕不是我孤僻傲慢、與人寡合,我和其他的老員工,可熱絡多了。像春樹,國中畢業就到工廠當學徒,如今已是廠長,他上下班準時,數十年如一日,規律安分。生活單調的他,最大的興趣,是去佛寺唸經;每到選舉時就成為菩薩,票投給聲勢最差的候選人,只因為悲憫。他常跟我辯論,申論宇宙其實是一顆水晶球,之外有個羅漢監視人類的一舉一動,勸我絕不可做傷天害理之事,否則會被詳細記錄,死後逐項清算追究。我一直覺得,要不是環境所逼,春樹好好唸書,定會成為偉大哲學家。


阿平就是典型的工人了,臃腫的他肚子硬實膨突,午餐便當兩個餵不飽,晚上得要喝得爛醉如泥,才肯乖乖上床。檳榔吃、麻將也打,還娶越南新娘生出一對寶寶,真是鄉下莽男的標準型。當他心情好時,工作效率奇佳,鐵片上鑽起孔來神準快速;若是發現他臉色冷酷,去拿個板手,簡直龜速。


還有浪子標仔,人三十好幾還不結婚,成天轉悠晃蕩,父親見他心性不定,索性將貨車交給他,一台車突歸台灣。標仔瘦若排骨、力氣不大,卻會巧用棍子滾輪,獨自完成裝卸貨的動作,機械上百公斤不是問題,動作俐落的他兩三下,就可送達店家指定的位置,快速準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工廠的設備樣樣可壞,就廣播音響不行,沒有音樂,工人就失去能量,這些老員工和我聊天,一吹噓起來,就像廣播電台般滔滔不絕。相對起來,清水安靜得很,好似缺了喇叭,音量全無。媽媽總說清水狡詐,有時工廠巡了兩趟,怎麼也找不到他,不知藏匿何處,動了氣想開罵,偏偏清水就能如期完成工作,怎耐他何。我總幻想,清水根本是深藏不露之高人,一見老闆娘出現,雙腳一蹬便躍上高處、隱身起重機的輪車之後;或者是,他有縮骨功,身體抖一抖,就縮成螺絲那樣小,再一轉,便躲入螺帽中,讓人遍尋不著。


曾經,對於清水畏縮懦弱,我有許多玩笑譏誚。然而,哥哥婚禮過後,我就再也不忍心了。


夏季的婚禮,長子的喜事,父母開開心心四處送紅帖,告知親朋好友天大的喜訊。擺宴設席,地點就在工廠,門口的大馬路暫且讓給吉慶之家,搭上藍白條紋的帆布棚子,其下的喜桌圓而整齊,正式入席之前,桌上的紅色塑膠桌布僅用碗筷開瓶器壓著,材質輕薄,風一吹便揚起,要等到賓客紛紛入席,上菜冷盤羹湯,桌布才安分伏貼。


喜宴當日,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大部分的喜桌設在大馬路,只有素食桌擺在工廠裡。我忙進忙出、招呼賓客,無暇照顧太多細節,注意力難以集中,偏偏當我走入工廠,就注意到那兩個小女孩,全身簇紅,想坐又坐不住,一臉驚訝看著來往的人群,而我,也驚訝看著女孩們。


沒錯,她們的成長比別人慢,老天爺給的智慧少了一塊,是俗稱的智障,都是清水的女兒。


馬路上的喜宴歡騰地進行著,拂來的熱風逼出豆大的汗珠,哥哥牽著大嫂向在場賓客敬酒,長輩們笑得樂不可支,打翻好幾罐酒矸仔;工廠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大型電扇強力吹襲、空氣帶有一絲涼颼,隔絕於喜慶之外的素食桌,女孩們坐在陰暗的角落,和人群保持距離,似乎要避免些什麼,不想讓人看見什麼。就如同清水的為人,能閃躲就閃躲,強光往他的身上照射,他定會躲到陰影之中。長得矮小萎靡的他,光禿的頭頂只餘下幾根雜毛,臉色陰沉沉的,微微駝背。


喜宴後,我對清水的身世產生興趣,忍不住向父親詢問,尋找枝幹般繁茂的家族族譜中,清水的位置。聽完父親的陳述,我無法相信,要到此刻我才知道,他竟是豬仔伯的兒子!印象中的豬仔伯身材高挺、長相斯文,待人誠懇溫厚,怎會是清水的阿爸呢?


人性中對隱私的嗜血發作,讓我忍不住質疑,清水與豬仔伯直系血緣的真實性,有沒有錯位,或者嫁接?只見父親叼著煙、吐了一口檳榔血,嶄釘截鐵地說,兩者的確是親父子,清水流著豬仔伯的血液,也繼承了他的業障。


說到此處,我就不懂了,什麼是業障?那不是宿命之類的東西嗎?盡是些迷信的牛鬼蛇……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跟血緣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啊……


「若沒有關係,為何健康的豬仔伯,會生出那樣的孩子,連孫子都受害?」


父親一反問,我才猛然想起豬仔伯的過去,是屠夫,他的業障,來自稱號,也來自他的職業。我從未親眼目睹殺豬的過程,倒是在電影上,看過打赤膊的屠夫一刀橫過豬喉嚨,畫面立刻切換成瀑布般流瀉的血水,以及淒厲的嚎叫聲,光這樣,就令我驚駭莫名。更何況,豬仔伯為了生計,每天每天,得拿起亮晃晃的凶器,以爐火純青的刀法,狠下心結束一個個無辜的生命,將肥腴的豬肢解成瘦肉、肥肉、三層肉、豬頭皮、腸子、內臟……方便豬販擺攤懸掛,如繪畫般展示給客人,販售維生。多少的生靈斷送在他的屠刀下,一隻豬就是一個業障,巨大、臃腫且充滿油脂,重重地壓在豬仔伯的身上。


父親說,豬仔伯自知罪孽深重,故將兒子取名清水,希望能以純淨的清水,洗滌身上的業障,沒想到血的殘漬太重太腥,非但洗不清,還遺傳給下一代、下下一代……孫女出生沒多久,灰心喪志的豬仔伯就金盆洗手,提早退休了。


我從不相信這樣的悲劇,與業障有關,那是父母上一代人的迷信;受過現代教育的我,寧願相信,是當初惡劣的環境,讓豬仔伯被迫以殺豬為業,那樣的場所骯髒惡劣,臟器與血水,滋生窮凶惡極的細菌,進入豬仔伯的身體,啃囓下一代的基因,清水是無辜的受害者,必須默默承受。先天的缺陷以及成長的不順遂,造成清水外型與內在的自卑,被排斥到社會的邊緣底層,瘖啞失聲,無法抬頭。更不公平的是,下一代要承受更大的惡果,陷入惡性循環中,淪落陰暗的角落。


他們生在人間,卻活在人間之外。

想到此,我不禁感到內疚歉然。前一陣子,景氣衰敗,工廠的生意一落千丈,空有機械人力卻無事可做,爸媽焦急萬分,眼看收支失衡,動起裁員的念頭。而那一段時間,清水常無緣無故曠職,又找不到人,父親就把念頭動到他身上。當時,我極力贊同,頻頻搬弄書中的理論、運用所謂的現代管理學,以生產線上若出現不良品,就要淘汰為例,工廠面臨危急存亡,第一件事就要摘除不適任的人,清水就是……


「離開工廠,清水在外頭還找得到工作嗎?他還有兩個女兒、老婆以豬仔伯要養,該怎麼辦?他在工廠幫忙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忍心嗎?」


沒想到,平時對清水疾言厲色的媽,竟起了憐憫之心。媽媽接著說,清水又會打洞又會噴漆,安靜做事,還算能幹,不能因為個性孤僻而看輕他,還是留下吧!畢竟待在工廠那麼多年了。


冷酷的算計與溫熱的人情之間,我們徘徊猶豫,心中彷若有個重物,起重機的勾子要找到中心點,高高吊起時,才不會失衡、碎得落地。


要不是媽媽的點醒,我還真不知道清水的優點。於是,我從旁偷偷觀察,只見清水搬來一爿門那麼大的鐵片,擱在車床上,抽來鐵尺及粉筆,耐心、專注,畫出棋盤樣的線條。然後,他打開電源,馬達轟隆隆地運轉,帶動打洞機的能量,將機頭對準鐵片間的方格,踩下機關,「砰噹」一聲,空洞出現,掉下圓形的鐵片。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清水規律、平穩打洞,待鐵片堆積成一座小山,便掃入畚斗塞入袋子沉甸甸,死拉硬拖往工廠角落,此時,下班的鐘聲剛好響起。


這樣的動作,他反覆做了十多年。


聽說,無論是休假還是曠職,清水絕不待在家裡,而是背著釣竿逍遙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跑到哪條溪垂釣。有工人挖苦,說工廠那麼小,他都能覓處角落,偷雞摸狗,更何況外頭的世界那麼廣寬,只要在天地間找個縫隙,一條小溪或深山的河谷,他就可以藏起來,不被發現。


然而天地雖大,他躲得掉嗎?在水畔盯視浮標、等待魚兒上鉤的清水,逃離了工作、家庭以及整個社會,逃得了自己嗎?


至少,可以像他的父親一樣,面對命運、面對神明。豬仔伯退休後,積極參與宗教活動,不計佛道,無論遠近,法事誦經廟會掛香齋戒,樣樣參與。有一次,工廠對面的玄天上帝廟,到南投松柏嶺進香,回程時有盛大的繞境,我在廟旁看熱鬧,只見陣頭聲勢浩盪,綿延百多公尺,過火、敲鑼、打鼓、舞獅、鑽神轎……好不熱鬧,只見陣頭走完、拜神儀式完成後,一台白色的轎車,慢慢跟在最後,開車的是豬仔伯,眼神呆滯、表情凝重,我伸手打招呼,他笑了笑,隨即離去。父親說,找不到豬仔伯時,就到廟或是佛寺;如果神明出巡,那更好,隊伍的最後,一定有台白色轎車。


哥哥結婚後,沒多久便大過新年,我雖為清水的遭遇感到憂傷,然而繁忙將悲憫挾持,關入遺忘中。年節轉眼即過,工廠選在初五開工,一大早員工們便準時來到工廠,打開鐵門,漆黑的空間中佈滿橘色的小點,工廠四處擺放橘子。過年前,我們會在機械上頭放橘子,震邪避煞,諭意大吉大利。過了個年,橘子都已經腐爛發霉,我們一顆一顆取下,順道發動機械,年節的沉靜頓時打破,整個工廠又開始鬧轟轟,點燃鞭炮,摀起耳朵,煙霧瞬間瀰漫工廠,忙碌的一年即將開始。開工的壓軸,是發放紅包給員工,就可以下班,沒想到,清水此時才騎著摩托車,姍姍來遲,他著急地低頭連聲說抱歉,理由是老婆忘了叫他起床。爸媽臉色鐵青,頭瞥開不理會,其他員工也一哄而散,留下清水獨自搔著稀鬆的頭髮。


我走過去,跟他喊了聲「叔叔」,低頭看著口袋,手摩擦著紅包,猶豫要不要給他。


沒想到一晃眼,人就消失不見,留下摩托車的廢煙。


受挫的清水,要往天地間哪條縫隙、哪處無人的所在,躲藏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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