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遇到清水,總不知要如何稱呼他。
尤其在工廠,當我走過高速運轉的機械,穿越地面溢出黑油的鋼鐵森林,工人們一一和我打招呼,唯獨清水,察覺有人靠近,磁鐵同極相斥那般,暗中偷步躲得老遠,不讓我有接近的機會。就算我扯起喉嚨大聲喊他,他也會假裝沒聽見。工廠太吵雜,唧嘎軋迸,耳朵被焊得密實,人的話語微弱難辨。
他是我遠房的親戚,禮貌上,父親要我叫他「叔叔」;然而,媽媽可不這麼認為,她說,像這樣懶惰的工人,叫「清水」就可以。
當初,退伍剛進入社會的父親,白手起家,四處籌錢,辛苦建立起鐵工廠,在榔頭的敲敲打打中,空間擴充增大,工廠屋頂從石棉瓦改為鐵皮,機械設備日益先進,好不容易撐持到如今,勉強維持一家的溫飽。如同大部份的中小企業,工作與家庭生活是分不開的,臥室不過是工廠的一處小隔間。清水是老員工,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的背影就出入於窄隘的工廠,但我從不記得,究係和清水說過哪些話。
絕不是我孤僻傲慢、與人寡合,我和其他的老員工,可熱絡多了。像春樹,國中畢業就到工廠當學徒,如今已是廠長,他上下班準時,數十年如一日,規律安分。生活單調的他,最大的興趣,是去佛寺唸經;每到選舉時就成為菩薩,票投給聲勢最差的候選人,只因為悲憫。他常跟我辯論,申論宇宙其實是一顆水晶球,之外有個羅漢監視人類的一舉一動,勸我絕不可做傷天害理之事,否則會被詳細記錄,死後逐項清算追究。我一直覺得,要不是環境所逼,春樹好好唸書,定會成為偉大哲學家。
阿平就是典型的工人了,臃腫的他肚子硬實膨突,午餐便當兩個餵不飽,晚上得要喝得爛醉如泥,才肯乖乖上床。檳榔吃、麻將也打,還娶越南新娘生出一對寶寶,真是鄉下莽男的標準型。當他心情好時,工作效率奇佳,鐵片上鑽起孔來神準快速;若是發現他臉色冷酷,去拿個板手,簡直龜速。
還有浪子標仔,人三十好幾還不結婚,成天轉悠晃蕩,父親見他心性不定,索性將貨車交給他,一台車突歸台灣。標仔瘦若排骨、力氣不大,卻會巧用棍子滾輪,獨自完成裝卸貨的動作,機械上百公斤不是問題,動作俐落的他兩三下,就可送達店家指定的位置,快速準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工廠的設備樣樣可壞,就廣播音響不行,沒有音樂,工人就失去能量,這些老員工和我聊天,一吹噓起來,就像廣播電台般滔滔不絕。相對起來,清水安靜得很,好似缺了喇叭,音量全無。媽媽總說清水狡詐,有時工廠巡了兩趟,怎麼也找不到他,不知藏匿何處,動了氣想開罵,偏偏清水就能如期完成工作,怎耐他何。我總幻想,清水根本是深藏不露之高人,一見老闆娘出現,雙腳一蹬便躍上高處、隱身起重機的輪車之後;或者是,他有縮骨功,身體抖一抖,就縮成螺絲那樣小,再一轉,便躲入螺帽中,讓人遍尋不著。
曾經,對於清水畏縮懦弱,我有許多玩笑譏誚。然而,哥哥婚禮過後,我就再也不忍心了。
夏季的婚禮,長子的喜事,父母開開心心四處送紅帖,告知親朋好友天大的喜訊。擺宴設席,地點就在工廠,門口的大馬路暫且讓給吉慶之家,搭上藍白條紋的帆布棚子,其下的喜桌圓而整齊,正式入席之前,桌上的紅色塑膠桌布僅用碗筷開瓶器壓著,材質輕薄,風一吹便揚起,要等到賓客紛紛入席,上菜冷盤羹湯,桌布才安分伏貼。
喜宴當日,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大部分的喜桌設在大馬路,只有素食桌擺在工廠裡。我忙進忙出、招呼賓客,無暇照顧太多細節,注意力難以集中,偏偏當我走入工廠,就注意到那兩個小女孩,全身簇紅,想坐又坐不住,一臉驚訝看著來往的人群,而我,也驚訝看著女孩們。
沒錯,她們的成長比別人慢,老天爺給的智慧少了一塊,是俗稱的智障,都是清水的女兒。
馬路上的喜宴歡騰地進行著,拂來的熱風逼出豆大的汗珠,哥哥牽著大嫂向在場賓客敬酒,長輩們笑得樂不可支,打翻好幾罐酒矸仔;工廠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大型電扇強力吹襲、空氣帶有一絲涼颼,隔絕於喜慶之外的素食桌,女孩們坐在陰暗的角落,和人群保持距離,似乎要避免些什麼,不想讓人看見什麼。就如同清水的為人,能閃躲就閃躲,強光往他的身上照射,他定會躲到陰影之中。長得矮小萎靡的他,光禿的頭頂只餘下幾根雜毛,臉色陰沉沉的,微微駝背。
喜宴後,我對清水的身世產生興趣,忍不住向父親詢問,尋找枝幹般繁茂的家族族譜中,清水的位置。聽完父親的陳述,我無法相信,要到此刻我才知道,他竟是豬仔伯的兒子!印象中的豬仔伯身材高挺、長相斯文,待人誠懇溫厚,怎會是清水的阿爸呢?
人性中對隱私的嗜血發作,讓我忍不住質疑,清水與豬仔伯直系血緣的真實性,有沒有錯位,或者嫁接?只見父親叼著煙、吐了一口檳榔血,嶄釘截鐵地說,兩者的確是親父子,清水流著豬仔伯的血液,也繼承了他的業障。
說到此處,我就不懂了,什麼是業障?那不是宿命之類的東西嗎?盡是些迷信的牛鬼蛇……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跟血緣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啊……
「若沒有關係,為何健康的豬仔伯,會生出那樣的孩子,連孫子都受害?」
父親一反問,我才猛然想起豬仔伯的過去,是屠夫,他的業障,來自稱號,也來自他的職業。我從未親眼目睹殺豬的過程,倒是在電影上,看過打赤膊的屠夫一刀橫過豬喉嚨,畫面立刻切換成瀑布般流瀉的血水,以及淒厲的嚎叫聲,光這樣,就令我驚駭莫名。更何況,豬仔伯為了生計,每天每天,得拿起亮晃晃的凶器,以爐火純青的刀法,狠下心結束一個個無辜的生命,將肥腴的豬肢解成瘦肉、肥肉、三層肉、豬頭皮、腸子、內臟……方便豬販擺攤懸掛,如繪畫般展示給客人,販售維生。多少的生靈斷送在他的屠刀下,一隻豬就是一個業障,巨大、臃腫且充滿油脂,重重地壓在豬仔伯的身上。
父親說,豬仔伯自知罪孽深重,故將兒子取名清水,希望能以純淨的清水,洗滌身上的業障,沒想到血的殘漬太重太腥,非但洗不清,還遺傳給下一代、下下一代……孫女出生沒多久,灰心喪志的豬仔伯就金盆洗手,提早退休了。
我從不相信這樣的悲劇,與業障有關,那是父母上一代人的迷信;受過現代教育的我,寧願相信,是當初惡劣的環境,讓豬仔伯被迫以殺豬為業,那樣的場所骯髒惡劣,臟器與血水,滋生窮凶惡極的細菌,進入豬仔伯的身體,啃囓下一代的基因,清水是無辜的受害者,必須默默承受。先天的缺陷以及成長的不順遂,造成清水外型與內在的自卑,被排斥到社會的邊緣底層,瘖啞失聲,無法抬頭。更不公平的是,下一代要承受更大的惡果,陷入惡性循環中,淪落陰暗的角落。
他們生在人間,卻活在人間之外。
想到此,我不禁感到內疚歉然。前一陣子,景氣衰敗,工廠的生意一落千丈,空有機械人力卻無事可做,爸媽焦急萬分,眼看收支失衡,動起裁員的念頭。而那一段時間,清水常無緣無故曠職,又找不到人,父親就把念頭動到他身上。當時,我極力贊同,頻頻搬弄書中的理論、運用所謂的現代管理學,以生產線上若出現不良品,就要淘汰為例,工廠面臨危急存亡,第一件事就要摘除不適任的人,清水就是……
「離開工廠,清水在外頭還找得到工作嗎?他還有兩個女兒、老婆以豬仔伯要養,該怎麼辦?他在工廠幫忙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忍心嗎?」
沒想到,平時對清水疾言厲色的媽,竟起了憐憫之心。媽媽接著說,清水又會打洞又會噴漆,安靜做事,還算能幹,不能因為個性孤僻而看輕他,還是留下吧!畢竟待在工廠那麼多年了。
冷酷的算計與溫熱的人情之間,我們徘徊猶豫,心中彷若有個重物,起重機的勾子要找到中心點,高高吊起時,才不會失衡、碎得落地。
要不是媽媽的點醒,我還真不知道清水的優點。於是,我從旁偷偷觀察,只見清水搬來一爿門那麼大的鐵片,擱在車床上,抽來鐵尺及粉筆,耐心、專注,畫出棋盤樣的線條。然後,他打開電源,馬達轟隆隆地運轉,帶動打洞機的能量,將機頭對準鐵片間的方格,踩下機關,「砰噹」一聲,空洞出現,掉下圓形的鐵片。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清水規律、平穩打洞,待鐵片堆積成一座小山,便掃入畚斗塞入袋子沉甸甸,死拉硬拖往工廠角落,此時,下班的鐘聲剛好響起。
這樣的動作,他反覆做了十多年。
聽說,無論是休假還是曠職,清水絕不待在家裡,而是背著釣竿逍遙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跑到哪條溪垂釣。有工人挖苦,說工廠那麼小,他都能覓處角落,偷雞摸狗,更何況外頭的世界那麼廣寬,只要在天地間找個縫隙,一條小溪或深山的河谷,他就可以藏起來,不被發現。
然而天地雖大,他躲得掉嗎?在水畔盯視浮標、等待魚兒上鉤的清水,逃離了工作、家庭以及整個社會,逃得了自己嗎?
至少,可以像他的父親一樣,面對命運、面對神明。豬仔伯退休後,積極參與宗教活動,不計佛道,無論遠近,法事誦經廟會掛香齋戒,樣樣參與。有一次,工廠對面的玄天上帝廟,到南投松柏嶺進香,回程時有盛大的繞境,我在廟旁看熱鬧,只見陣頭聲勢浩盪,綿延百多公尺,過火、敲鑼、打鼓、舞獅、鑽神轎……好不熱鬧,只見陣頭走完、拜神儀式完成後,一台白色的轎車,慢慢跟在最後,開車的是豬仔伯,眼神呆滯、表情凝重,我伸手打招呼,他笑了笑,隨即離去。父親說,找不到豬仔伯時,就到廟或是佛寺;如果神明出巡,那更好,隊伍的最後,一定有台白色轎車。
哥哥結婚後,沒多久便大過新年,我雖為清水的遭遇感到憂傷,然而繁忙將悲憫挾持,關入遺忘中。年節轉眼即過,工廠選在初五開工,一大早員工們便準時來到工廠,打開鐵門,漆黑的空間中佈滿橘色的小點,工廠四處擺放橘子。過年前,我們會在機械上頭放橘子,震邪避煞,諭意大吉大利。過了個年,橘子都已經腐爛發霉,我們一顆一顆取下,順道發動機械,年節的沉靜頓時打破,整個工廠又開始鬧轟轟,點燃鞭炮,摀起耳朵,煙霧瞬間瀰漫工廠,忙碌的一年即將開始。開工的壓軸,是發放紅包給員工,就可以下班,沒想到,清水此時才騎著摩托車,姍姍來遲,他著急地低頭連聲說抱歉,理由是老婆忘了叫他起床。爸媽臉色鐵青,頭瞥開不理會,其他員工也一哄而散,留下清水獨自搔著稀鬆的頭髮。
我走過去,跟他喊了聲「叔叔」,低頭看著口袋,手摩擦著紅包,猶豫要不要給他。
沒想到一晃眼,人就消失不見,留下摩托車的廢煙。
受挫的清水,要往天地間哪條縫隙、哪處無人的所在,躲藏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