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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25日

觸控式螢幕

Toyota New Altis 觸控導航介面.jpg
上了一整天網路、聽了上百首音樂,眼睛酸澀、耳朵發痛的G,怎樣都不能滿足。於是順勢往桌上一捉,換個花樣,在兩胯之間,玩著iPhone。不需生硬按鈕,點觸螢幕就可操控,將照片放大、縮小、左移,改換功能,畫面快速轉動,像搓牌一樣,不斷轉動轉動……最後,跳出撥號的圖示。


G嘆了口氣,想到還沒去裝軟體,這隻高級機子不能撥打,等同廢物。


頹喪低下頭,想起被B拒絕的事,怒火中燒,將iPhone往床上擲去。B是個視訊辣妹,網交多次,想約她出來,享受真實的刺激感,卻以「男友會生氣」為由拒絕……聽過最高亢的呻吟、全然的扒開,藉由鍵盤打出的文字,最高等的意淫都可達致。


但G怎樣都不能滿足。


電腦不僅可以傳遞視覺聽覺,連意念這抽象之物,都可以大量、無限制的傳輸,漫成網路那般資訊的海,但觸覺呢?嗅覺呢?味覺呢?


六感有所殘缺,難怪不能滿足


iPhone獨自在床上發亮。


G想到了,科技日新月異,觸控式螢幕不會只是功能選擇、微小電流的傳遞,G想到了,越來越興奮了,未來的「觸摸式螢幕」,可以帶著他撩開B的衣衫,碰觸到那柔軟的球形物,再順著柔嫩的表面而下,起伏波動。然後、然後,搔癢感從一根到一整團,緩緩滑行,此刻,音響關掉燈也熄滅,食指伸出,穿透了螢幕,進入濕潤且溫暖的電流之中……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5:35回應(0)引用(0)未來漫遊

2008年09月19日

捲入流沙的漩渦之中――拆解《砂之器》的黑暗構造

翻開第一章,隨著故事進入得利思酒吧,我浸淫在威士忌蘇打的微醺中,不知不覺,閱讀的頁數就破百了。


猛然驚覺,誤入松本清張的計謀,沉浸在故事中,想逃,已經來不及了!


電車調度場赫然發現屍體,面目全毀、死狀悽慘,研判是他殺。到底是誰這麼狠心?兇手是誰?犯案的動機又為何?


以兇殺案引誘、文字設局,整本小說如同流沙,我這個無辜的讀者一不小心踩入,就被曲折的情節與撲朔的謎團捲入,無法掙脫。


於是一開始,我便跟著刑警,上了一堂「日本方言課」:據目擊者指出,被害者與兇手似乎是鄉親,操東北方言,尾音「滋滋滋」。


當然,松本的推理小說,都有一位「苦主」,為了解開謎團、日曬雨淋、南北追索、鍥而不捨,只為了捉到兇手,這人就是四十五歲的刑警――今西榮太郎。


為了追查線索「龜田」,我又上了一堂「地理課」,隨著今西在東北地圖上尋找……原來,「龜田」是個車站。


然後,課程的名稱改為「現代文藝」,「新思潮派」的銳氣文藝青年,進入故事中,身為推理的愛好者,嗅到了一絲兇手的血腥味,我知道,那個殘忍的加害者,就在這一群人之中。


此時我想,開創「社會派」推理的松本清張,每次出手,都會針對某些社會現象。像《點與線》,批評官商勾結的腐敗陰暗,過程曲折;而《零的焦點》,揭露日本戰敗後、美軍佔領之下的屈辱與不堪。然而,文化界是社會的清流,尤其是那些剛冒出頭的文藝青年,年輕、熱情、充滿理想,怎麼會跟社會的醜陋面,有所關聯呢?


隨著故事的進行,我看到文化界不為人知的一面。


「新思潮派」的成員,有建築師、攝影家、導演、作家、評論家以及音樂家,在松本的描述中,這一群人表面上否定一切的權威、想破壞既有的道德與制度。其實,他們的骨子裡卻是心高氣傲、自私自利,同輩間鉤心鬥角、互相蔑視,最令人不敢接受的是,是他們虛偽的面孔。


尤其是評論家關川重雄,雖敢於挑戰權威、語言犀利,受到年輕世代的歡迎,然而私底下與酒家女交往的他,遮遮掩掩,深怕被發現,是個偽君子;而作曲家和賀英良才華洋溢,卻對權貴卑躬屈膝,攀上名門千金,藉丈人的勢力,登上青雲之路。清張著重描繪這兩個青年,也讓我意識到,兇手不是關川重雄就是和賀英良。


眼看謎團就要揭開。


然而,松本卻讓刑警今西多走了許多冤枉路,一直找不到案情的突破點。


看到一半,被推理趣味所誘引的我,覺得有些無聊了,開始懷疑清張在拖延故事騙稿費,然後,我又上了「電影課」、「護理課」,最後在「超音波課」時破了案。


掩上書本,我以為會如同以往的推理小說,將《砂之器》丟到一旁,不再回頭懷想、翻讀回味。


沒想到,接下來的日子,我念念不忘,而且,最常浮現腦中的,是中間最無聊的那一段,刑警今西到島根縣的山村探訪,那裡的山村荒涼貧瘠,僅剩老人與小孩。故事描述今西看到的那個衣著骯髒的男孩:「一隻眼睛已經全白,另一隻眸子很小,今西看到這番景象,不由得嚇了一跳。」


我也嚇了一跳。


山村是兇手的出生地,男孩猶如兇手童年的寫照。骯髒的男孩脫離不了貧窮,但兇手離開了山村,隱藏貧賤的出身及內心的自卑,為了出人頭地的他,不計一切手段、爭名奪利、攀緣附貴,好不容易就要功成名就了。


卻害怕出身被揭穿,狠心殺了人。


法網恢恢,今西揭露他的真面目,繩之以法,在人生的最高峰,重重跌落了下來。


我才知道,誘引我一次、兩次、不厭其煩閱讀《砂之器》的原動力,不再是推理趣味或是高妙的佈局,而是主角遭遇的戲劇性、社會之真實面、人性的黑暗以及宿命,讓讀者如我,油然生感嘆與悲憫之情,久久無法自拔。


名利是流沙、人性是流沙、世間塵俗是無邊無際的流沙,一踏入便難以掙脫,凡夫俗子如我,閱讀《砂之器》,引發深沉的心靈觸動,才得以獲得暫時的超脫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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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0:58回應(1)引用(0)讀書雜想

2008年09月17日

狀元餅

當算命仙掐好日子,提親也圓滿順利,我的父母,開著車從民雄轉新港(我想到《戀戀風塵》那悠緩、間雜車聲的配樂),走在前往北港的鑾轎路上(以往走過那條顛簸路真如轎中的媽祖搖晃不已),停在南港水仙宮下那一排窄隘破舊的街屋前。


這次,他們可以名正言順當個顧客了。


家裡經營糕餅機械製造,若到餅店,不是送貨就是維修,辛苦萬分。好不容易盼到家中長子結婚,我的父母,終於可以神氣地走入餅店了。


在食品業三十多年,當然知道廣闊的嘉南平原中,最好的喜餅在哪裡。


西式喜餅花巧、瑣碎、令人厭膩,時代至此,傳統的漢餅反而受到歡迎。餅店對面的作坊,飄散出引人流涎的香氣,用大鍋將紅蔥頭與上好的豬肉,炒熟炒香,且加入蛋黃、豆沙和肉鬆等餡料,壓入餅模成形,放進烤箱烘焙。


「狀元餅」出爐,一塊塊酥黃的外皮騰冒熱氣,包藏著父母滿滿的期望。


特別訂製三斤的超大份量,分送妻的女方親友,在北部已沒有如此油香濃郁、餡料飽實的喜餅了,一時爭相走告,還打電話特地訂製,只為品嚐。


最可憐的是妻,眼巴巴看著家人以手托著快掉出來的餡料,直稱好吃,她卻因習俗忌口,任由饞蟲發作。


婚後再吃,少了那份喜氣,也沒那麼美味了。


幸好,滋味還停留在親朋好友的舌尖上,回憶如餅模,一按壓,便緊實地封存住了。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3:52回應(1)引用(0)我的天才家庭

2008年09月16日

溪流之旁與男孩的承諾

不敢去游泳池,海邊又太過遙遠,直嚷著夏天好熱好熱的阿華,要聰仔帶他去傳說中的溪底玩水。


聰仔豪爽答應了,卻遲遲沒實現承諾。


事情是這樣子的,剛入小學就被編到同一班,阿華坐聰仔隔壁,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聰仔常以愉快的口氣,說起去溪底玩水的樂事,假日,聰仔常和伯伯叔叔堂哥們,去溪底抓魚摸蜆,天氣炎熱衣服脫了,撲通一聲就往溪流躍下,清涼暢快。聰仔說他無師自通,摸索出自由式的訣竅,一次可以游幾十公尺,手在擺動時,不小心還會打到魚的尾巴。某次大雨遽降,銀白色的雨滴像弔燈上的假水晶,啪啦啪啦,打在身上痛得很,聰仔說他瞬間小宇宙爆發,聖鬥士穿上黃金盔甲那般,奮勇橫越溪流,完成壯舉。


阿華的父親是外省老兵,隨軍隊漂流至台灣,不得已定居偏遠的鄉下,但仍維持嚴謹家風,管教甚嚴;不像生自農村的聰仔,成天往田地遊蕩,捉些青蛙蜥蜴往嘴裡塞水鴛鴦,很懂荒野遊玩的樂趣。不知是羨慕、還是懷疑,阿華一直要求聰仔帶他去溪底看看,或許清澈冰涼的溪水,可澆熄體內的夏日之火。


上課最後一天,學校召集全校學生到操場集會,導護老師在司令台上滔滔不絕訓話,突然,命令所有的學生立正站好,台上的蔣公銅像彷若也板起臉來,老師嚴格要求暑假期間,要注意安全,尤其天氣變化莫測,千萬不要接近溪流。


只見台下的小學生,汗水一滴滴、一條條,鑽過黃色軟帽的縫隙,流下額頭頸背,想起流傳的謠言,說水鬼到了夏天就想找替身,專找調皮愛玩的小孩,拉下水溺斃而死。偷偷覷著並肩的同學,大家的心中浮現不祥的念頭:說不定一個暑假,身旁的同學就不來上課,去當小水鬼了。


但像聰仔這樣不知好歹的鄉下小孩,怎會聽從老師的訓誡呢?諳熟水性的他才不怕水鬼,承諾遲遲沒有實現,都不是因為這些。


事情是這樣子的,對於阿華來說,海邊太陌生也太遙遠了,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單車,若遠騎到多風的海邊,看到浪捲起的泡沫時,早精疲力竭,遑論弄潮戲水。


那游泳池呢?


阿華與聰仔都知道,那是毒龍潭,千萬去不得。


鄉下的小鎮只有一座游泳池,藏在學校的麻黃樹附近,對聰仔來說,那水池可真遼闊,有一陣子常去那兒游泳,把溪底苦心孤詣摸索出的自由式,緞鍊得更加精進,沒想到,竟被隔壁班那三個肉黑心狠的壞孩子盯上,先被包圍,之後脖子從後一架,往水底猛壓,聰仔喝了好幾口水、鼻子嗆得紫紅,伸手跟救生員求救,卻看到救生員頭撇向一邊,悲情的聰仔奮力掙扎,身體被用力扳押,眼看就要碰到池底了。


如此的慘事阿華也遇過,聰仔更是覺得,游泳池是比溪底還危險的地方。有水的地方,哪裡也不能去,只剩下溪底了,阿華怕熱又愛玩水,所以才會要求聰仔帶他去看看。


深怕某些事物被破壞了,聰仔拖過一個又一個夏天,怎樣都不帶阿華去。到了高年級,兩人被分發到不同班級,從此越來越少聯絡。


時間是這樣子的,留平頭的小孩伸到水龍頭下沖了個大清涼,沒關上就跑掉,任自來水嘩啦啦不留情流洩,在明亮的陽光中,在暑假空蕩蕩的校園裡。


聰仔伸出了手,將水龍頭關上,升上國中的他回到母校走走看看,懷念起小學的生活,覺得一切都小了一號,沒想到走廊的盡頭,有個熟悉、拉長的身影,那是阿華,好久不見,兩人撿司令台的樓梯長聊,自然而然就談到了承諾。


不假思索,聰仔拉著阿華,往溪底去。


走過了田地與田地相接那拉鍊般細長的土壠,跨過壞頹的混凝土水圳,滑下紅土斜坡,踮腳溜過花生田怕壞了農人的辛勞,當頭,一片茂密幽暗的竹林,快速穿越,就臨於溪岸了。


「你看,這就是我小時候常來玩的溪流,很棒吧!」聰仔說。


阿華面有難色,看到溪岸長出的雜草有半個人高,水凝滯不動,浮泛著白色泡沫,而且顏色是紅的,他想到山上的金紙工廠,趁半夜排放紅色的污水……


「終於把你帶到這裡了,我們下水去玩吧!」聰仔拉著阿華的手,想要走入水中,阿華卻甩開手往後退了幾步。


「水這樣子,你還敢下去游嗎?」阿華說。


「不會啦,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玩的啦,你想太多了,」只見聰仔撥了撥水面,很得意的樣子。


「溪流都變成這樣你才帶我來,為何不早一點呢?」阿華問。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只覺得最珍貴美好的事物,給朋友分去了,就會怪怪的。」聰仔開始脫衣服。


「你、你、你、不要開玩笑,真的要下去嗎……」阿華問。


「當然要繼續走下去,回去童年,回去大自然,」聰仔走到溪流中央,越走越慢:「奇怪,水怎麼只有膝蓋那麼高,那要怎麼游啊?」


「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啊!你還不知道嗎!」大喊後,阿華拔腿就跑,穿過竹林、花生沙地、爬上斜坡,看到開闊沒有邊際的田野,展現眼前,蔚藍的天空有最潔淨的白雲。


後來,兩人都投入無止盡的補習與升學考試。對聰仔來說,阿華越來越遙遠了,溪流改道,而那個冗長充滿陽光的夏天,從此也消失了。


聰仔發現,學校的游泳池,其實很小,只有標準游泳池的二分之一,以他的身手,繞著四周游都嫌太窄。


就像盤子上的蜂蜜蛋糕,對孩子來說,是無比巨大的滿足;但大人拿出包裝盒,一比對,才發現已被偷偷切掉大半。


然而,誰看到真實,誰又滿足了呢?

2008年09月11日

那些雞毛小事

當電視不急不徐唸出「省政信箱」四字時,我的童年啊!便開始揉眼睛。預感這個難得的假期下午,若再攤在籐椅上,恐怕要以窮極無聊作收。


一大早,爸爸便開車往返於嘉南平原的麵包店,深入麵粉飛揚的作坊,維修機械,恐怕日頭落山後才會回家;媽媽的手從沒停過,背後滿坑滿谷的半成品,待她加工完成。我若是不長眼,跟媽媽抱怨「真是無聊啊!」肯定會被痛罵:「猴死囝仔也不來逗手腳,放閒閒沒歹事做……」


長日漫漫,不甘大好時光就此愒盡,推開綠網紗門,把拖鞋留下,光著腳就往外頭踅去。


還有什麼好玩的呢?悠悠晃晃,無可奈何,最後,還是到我的小學去。


正門不走、側門也不行,圖方便的我雙手一撐,翻過圍牆就到了校園裡。那是學校最偏僻的角落,雜草叢生,蚱蜢蹦跳,蜜蜂亂飛,一棵鳳凰木如巨大的手,擒抓天空。


我從邊緣的圍牆往操場中心跑去。


假日校園陷入無政府狀態,沒有老師監督,許多不知從哪個村莊來的野孩子,這裡一群、那裡幾個,像我一樣,父母忙著賺錢無暇照顧,操場草色青青,正宜放牛吃草,孩子就跑到學校自己找樂子玩:挖土捉蚯蚓、銜草莖打棒球、扯起蜥蜴的尾巴往遠處甩去、交流訐譙話,還有,拳頭握起,狠狠幹一架。


那天,遇到火燒庄的囝仔,雖黑矮瘦醜,著實有牛般的蠻力,我腹部中了一拳,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落跑。


正門不能走、側門也不敢行,追兵在後,我死命地逃,見圍牆在前,不顧三七二十一便翻過去,落地處溼滑,我重重跌了一跤。


坐在地上,看著擎天的鳳凰木,羽毛般的葉子輕輕柔柔地,隨風飄搖。


「囝仔,甘有安怎?」一位中年婦女把我拉起,好心倒了杯茶給我喝。


手捧著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聞到噁心的味道,往四周一看,空蕩的鐵籠子散放,顏色駁雜的雞毛堆積在角落,還有幾缸溫熱的水桶,浸著去完毛、光禿禿的肉雞。


中年婦女很快就認出我來,知道我是附近那家鐵工廠的孩子,拉拉雜雜說起兩家的遠親關係。


才知道,我常翻牆而過的,是她家前門;殊不知其後院,是個殺雞地獄。


坐在板凳上,婦女腹部的肥肉堆得鼓鼓的,衣服沾了斑斑點點的血水,只見她順手抓了隻雞,手拿隻鑷子,不知在夾取什麼。


小孩子最不能抵擋的,除了夏天的冰,便是好奇心了,我忍不住開口問。


婦女竟回說:「要不要賺大錢?」


她哇拉哇拉地說,這些雞都放完血、取出內臟,也用熱水燙過,強力脫水把羽毛除掉,但還殘留一些微小透明的雜毛需要拔除,更頭痛的是「毛箭」,如同田裡抽發的秧苗,剛從柔軟的雞皮稍稍長出,若不拔出,會被攤商退貨,所以乖囝仔啊!目睭好,手又靈巧,要不要幫忙一下。


之後她隆重開出價碼:「一隻一塊」。


想到集滿五塊就可以去買百香果冰,想到年紀輕輕就可以賺錢,不必再忍受母親的叨唸……毫不思索,立刻答應。


興致勃勃的我找了張板凳坐下,拿起鑷子,從血水中抽出死雞來,看準雞翅邊緣的殘毛與毛箭,一根一根,當作火燒庄那些可惡的野孩子,除之而後快。我這個眼中只有錢的猴死囝仔,對於開腸剖肚、翻眼瞪人的死雞,絲毫不畏懼,只管在滿是疙瘩的鬆軟雞皮中,逡巡、探查。


好康逗相報,還跑回家把弟弟拉出來,參與殺雞拔毛的行列。


鳳凰木羽毛般的樹葉夾著火紅的花穗,隨風搖曳,傍晚時刻,樹蔭從學校越過圍牆,落在流滿污穢血水的地上,和我們兄弟勤奮的身影,疊合一起。


當天,我們兄弟倆很晚才回家,母親正要發作罵人時,拿著雞毛當令箭,我神氣地炫耀,從今天起,不必倚靠爸爸,也不願再忍受媽媽的嘮叨,我們已經開始賺大錢了、可以獨立做主了。


爸媽一臉驚訝,不敢置信的模樣,我從口袋中掏出五塊錢,說現在殺雞場工作很忙,今天雖只拔了四隻,女老闆仔細檢查,見雞渾身上下一根毛都不剩,很是高興,湊整數多給了我一塊錢。


這些雞毛小事,成了我的「第一件差事」;那個臃肥的中年婦女是我的第一位雇主,以隻計薪,每日結算;由於日趨怠惰,一個禮拜只賺了二十塊錢,幸好,政府扣不到稅,全都拿去買百香果冰。


不過,除了冰,小孩子消耗最快的,永遠是耐心。


不知怎麼的,雞毛越來越難拔,也越拔越無味,我對賺錢的事失去興趣,最後索性不去。殺雞場生意不好做,之後改賣小豬,生意更加慘澹,停業了一陣子,霓虹燈轉動艷光,能在窮荒的鄉野生存的,是色情理容院。


之後,我還是經常翻越圍牆,在我眼中的世界邊緣來去。那個界線不嚴明、隨隨便便就可跨越的年代,家庭即工廠、工作即休閒,我這個童工也曾參與時代巨輪的推進,成為經濟成長的動力之一。


只是,當電視再度唸出「省政信箱」時,我還是揉了揉眼睛,冗長的下午,懶懶躺在籐椅上,父母依然忙碌。在積極奮發的民國七十年代,整個台灣島都是工地,勤勉的人民不分日夜,拚命工作賺錢。


而我這個猴死囝仔,茫然無處可去,只感覺到,生命的究極無聊與空白。

夜鷺


翅膀展開的田野如此遼闊
前方的道路漸小漸窄
經過漁塭以及土地公廟
繞到竹林的背後
筍子正要露尖
光線消滅殆盡


得棄車步行
熄火聽到蛙鳴


(藏覓的青蛙
胸前磨一對石子
呼應日與月的推移)


小溪已不遠
雜草茂密
撥開疑惑看到
夜鷺,倏然驚飛
一展翅即無邊無際


羽毛上還有露水
會是怎樣
墜落的樣子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1:01回應(0)引用(0)浪吟詩歌

2008年09月10日

永康街蒸發

金華街下車沒多久,我轉入永康街,此處有兩個轉彎,呈「ㄣ」字形,地方不大,但有許多小店,算一算種類還真多:賣酒、賣茶壺、古董及二手電視衣著,還有花枝羹、台式酒食以及一間老理髮廳,更不可思議的是,一座公園包藏其中,走過樹下的公布欄,新貼「萬人禪修」的海報,明亮的下午,街道沉靜悠閒。


穿越公園,轉角是一家古董店,招牌寫著「罪性本空、懺悔即無」,這勸世字語我看了無數次,早麻木無感,但走著走著快到昭和町時,我心頭一震,唸了聲「阿彌陀佛」。


才過個假日,永康街一間久無人居的老房子,人間蒸發。


工人蹲在破磚碎瓦中,不知是發呆,還是在殘骸中尋寶;怪手頭靠地休息,機身骯髒,噴著「大榔頭」三個油漆字。


總是這樣的,要等到事物消失,才會認真地回想,那棟房子頂鋪黑瓦、窗構木欞條,兩層磚造外洗石子,盈溢日本民居的味道。


拆都拆了,接下來呢?我想,是準備搭樣品屋賣豪宅了。


巧合的是,前幾天喝酒到深夜,回家的路上突發奇想,跟朋友藉微弱的路燈,欣賞這棟老房子。我鬼鬼祟祟鑽入側旁的巷子,惦腳試圖偷看圍牆內的後院,只差一個念頭,就會像日本忍者,跳躍而入。我猜想以前這裡住著怎樣的人家,是日本人?國民政府的大官?幻想主人曾忘我地聽著黑膠唱片,沙發散發皮質味道,小女孩赤腳踏過木頭地板,咚咚咚咚,興奮地打開窗戶,自二樓,迎接晨光。


沒想到,那晚竟成了我最後的瞻仰。


十多年前當我還是學生,在報紙上讀到三峽老街要被拆除的新聞,不遠千里特地搭車前往,用相機紀錄街屋每一個立面,那天陽光太強,照片些微曝光,似是我的不捨與感傷。沒想到,三峽老街最後不僅被保存,整修後還盛大慶祝重生;但賃居永康街兩年的我,沒為老房子留下任何影像。


真是可恥,十幾年過後,對古老事物的熱情,也蒸發消失了。


最近,為了買屋,與太太勤於穿繞街巷,注意一棟棟剛落成的新樓,那些房子,廣告詞像是詩人的苦心孤詣,圖片美而高雅,進口的高級石材,國際大師的設計,門口移植的老樹樹齡幾十年,營造出美好的生活氣息。工作忙碌、金錢逼人,我的時間難以停佇,對那些將情感的樁打得很深的老房子,無法靜下心來好好欣賞。跟著房屋仲介員奔東徂西,我的腳步遲慢,追不上水漲船高的房價,夜晚頻頻亂夢,到底,最後搬入的,會是哪一棟樓呢?


很有可能,我們未來住家的前身,是一棟迷人的日氏房舍。


工人拿起水管噴灑浩劫後的基地,防止灰塵飛揚環保局罰單開來,地上積了一攤水,天氣炎熱,很快就會蒸發――房子也蒸發了,我想像磚瓦像水分子一樣往空中飛去、飛到雲端累積到一定重量然後……


「叭!叭!叭!」實在很不耐煩,人與回憶和感傷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為何總是要讓給車子、地產開發商以及匆促的時間呢?


我龜縮一旁,拾起路旁洗石子的碎片,往殘骸狠狠擲過去。

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3:33回應(0)引用(0)逍遙散記

小青蛙的大冒險(九)呱啦呱啦呱啦的結局

深夜,微風涼涼地吹來,「呱啦呱啦呱啦……」,小青蛙皮皮將快樂國的事,告訴了朋友。


「跟你說,那個大蟾蜍是個大騙子啊!」樹蛙說。


小青蛙皮皮牽起了樹蛙的手,說:「還是朋友最好,當初應該聽你的話,不應該沒查清楚,就跑去那個地方,真的太恐怖了。」


泥鰍在爛泥巴中滾了滾,搔了癢之後,說:「我後來聽說,那個大蟾蜍是逃難來的,他的心地很壞,知道所謂的『快樂國』就要拆了,還騙你這個年輕不懂事的青蛙去住,大蟾蜍不是神仙,他是壞人!」


皮皮接著說:「真是不好意思啦,我太不知足了,整天抱怨來、抱怨去,只會去羨慕。遇到這件事後,我才知道,我的家、我的水田,是最好的,有清涼的水、稻子的芬芳香味,還有我的好朋友陪伴,真是幸福啊!小蝸牛,你說是不是啊?」


大家都笑了出來。


小蝸牛又張大了眼睛。


昨天的問題,小蝸牛想了一整天,他一個字一個字回答:


「不用大老遠去找啦,快樂國,就在我們這裡啊!」

【全文結束】

小青蛙的大冒險(八)天柱大崩塌

螢火蟲阿喜又做好了一個新燈籠,他知道,這一個,絕對會轟動整個昆蟲界。


他從蜻蜓口中,得知一條小徑,可以來到天柱。探險家蜻蜓說,天柱附近,有很多紅色粉末,是從一種叫磚頭的東西刮下來的。阿喜昨天受到嘲笑、又差點被青蛙吃掉,他決定發憤圖強,循著小徑,來到了天柱旁邊。


果真,地上有很多紅色的粉末,他將粉末抹上燈籠。一打開燈籠,果然射出紅色的光芒,十分耀眼。


阿喜心中想著:「到時候,那些高傲的昆蟲同類,還有誰敢取笑他呢?」


阿喜將燈籠看了看,十分滿意。


突然,發生地震,遠處還傳來吵雜的聲音,阿喜隱隱看到天柱底下的巨大建築,開始倒塌,他拿了燈籠一照,發現天柱竟倒了下來。


沒多久,月光就消失了。


只剩下他燈籠的光,還有地面的震動聲。


他提起燈籠,往天柱的方向照,竟蹦出一隻青蛙。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阿喜轉身就逃。


小青蛙皮皮看到的微弱紅光,就是阿喜的燈籠,皮皮知道,在困境中,他要把握最後的可能,就算四周一片黑暗,也會有光明,指引回家的路。


燈籠照出一幅可笑的景象。


只見蛇追著青蛙,青蛙追著螢火蟲。


此時,怪手將煙囪拉倒,飛出去的碎片,正好打中蛇,蛇昏了過去。


皮皮也不顧後面發生的事,很堅定地追著紅色的光,跟著阿喜抄捷徑,回到了水田附近。


當皮皮看到水田,欣喜若狂,高興地「撲通」一聲,跳入水田,流下高興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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