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電視不急不徐唸出「省政信箱」四字時,我的童年啊!便開始揉眼睛。預感這個難得的假期下午,若再攤在籐椅上,恐怕要以窮極無聊作收。
一大早,爸爸便開車往返於嘉南平原的麵包店,深入麵粉飛揚的作坊,維修機械,恐怕日頭落山後才會回家;媽媽的手從沒停過,背後滿坑滿谷的半成品,待她加工完成。我若是不長眼,跟媽媽抱怨「真是無聊啊!」肯定會被痛罵:「猴死囝仔也不來逗手腳,放閒閒沒歹事做……」
長日漫漫,不甘大好時光就此愒盡,推開綠網紗門,把拖鞋留下,光著腳就往外頭踅去。
還有什麼好玩的呢?悠悠晃晃,無可奈何,最後,還是到我的小學去。
正門不走、側門也不行,圖方便的我雙手一撐,翻過圍牆就到了校園裡。那是學校最偏僻的角落,雜草叢生,蚱蜢蹦跳,蜜蜂亂飛,一棵鳳凰木如巨大的手,擒抓天空。
我從邊緣的圍牆往操場中心跑去。
假日校園陷入無政府狀態,沒有老師監督,許多不知從哪個村莊來的野孩子,這裡一群、那裡幾個,像我一樣,父母忙著賺錢無暇照顧,操場草色青青,正宜放牛吃草,孩子就跑到學校自己找樂子玩:挖土捉蚯蚓、銜草莖打棒球、扯起蜥蜴的尾巴往遠處甩去、交流訐譙話,還有,拳頭握起,狠狠幹一架。
那天,遇到火燒庄的囝仔,雖黑矮瘦醜,著實有牛般的蠻力,我腹部中了一拳,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落跑。
正門不能走、側門也不敢行,追兵在後,我死命地逃,見圍牆在前,不顧三七二十一便翻過去,落地處溼滑,我重重跌了一跤。
坐在地上,看著擎天的鳳凰木,羽毛般的葉子輕輕柔柔地,隨風飄搖。
「囝仔,甘有安怎?」一位中年婦女把我拉起,好心倒了杯茶給我喝。
手捧著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聞到噁心的味道,往四周一看,空蕩的鐵籠子散放,顏色駁雜的雞毛堆積在角落,還有幾缸溫熱的水桶,浸著去完毛、光禿禿的肉雞。
中年婦女很快就認出我來,知道我是附近那家鐵工廠的孩子,拉拉雜雜說起兩家的遠親關係。
才知道,我常翻牆而過的,是她家前門;殊不知其後院,是個殺雞地獄。
坐在板凳上,婦女腹部的肥肉堆得鼓鼓的,衣服沾了斑斑點點的血水,只見她順手抓了隻雞,手拿隻鑷子,不知在夾取什麼。
小孩子最不能抵擋的,除了夏天的冰,便是好奇心了,我忍不住開口問。
婦女竟回說:「要不要賺大錢?」
她哇拉哇拉地說,這些雞都放完血、取出內臟,也用熱水燙過,強力脫水把羽毛除掉,但還殘留一些微小透明的雜毛需要拔除,更頭痛的是「毛箭」,如同田裡抽發的秧苗,剛從柔軟的雞皮稍稍長出,若不拔出,會被攤商退貨,所以乖囝仔啊!目睭好,手又靈巧,要不要幫忙一下。
之後她隆重開出價碼:「一隻一塊」。
想到集滿五塊就可以去買百香果冰,想到年紀輕輕就可以賺錢,不必再忍受母親的叨唸……毫不思索,立刻答應。
興致勃勃的我找了張板凳坐下,拿起鑷子,從血水中抽出死雞來,看準雞翅邊緣的殘毛與毛箭,一根一根,當作火燒庄那些可惡的野孩子,除之而後快。我這個眼中只有錢的猴死囝仔,對於開腸剖肚、翻眼瞪人的死雞,絲毫不畏懼,只管在滿是疙瘩的鬆軟雞皮中,逡巡、探查。
好康逗相報,還跑回家把弟弟拉出來,參與殺雞拔毛的行列。
鳳凰木羽毛般的樹葉夾著火紅的花穗,隨風搖曳,傍晚時刻,樹蔭從學校越過圍牆,落在流滿污穢血水的地上,和我們兄弟勤奮的身影,疊合一起。
當天,我們兄弟倆很晚才回家,母親正要發作罵人時,拿著雞毛當令箭,我神氣地炫耀,從今天起,不必倚靠爸爸,也不願再忍受媽媽的嘮叨,我們已經開始賺大錢了、可以獨立做主了。
爸媽一臉驚訝,不敢置信的模樣,我從口袋中掏出五塊錢,說現在殺雞場工作很忙,今天雖只拔了四隻,女老闆仔細檢查,見雞渾身上下一根毛都不剩,很是高興,湊整數多給了我一塊錢。
這些雞毛小事,成了我的「第一件差事」;那個臃肥的中年婦女是我的第一位雇主,以隻計薪,每日結算;由於日趨怠惰,一個禮拜只賺了二十塊錢,幸好,政府扣不到稅,全都拿去買百香果冰。
不過,除了冰,小孩子消耗最快的,永遠是耐心。
不知怎麼的,雞毛越來越難拔,也越拔越無味,我對賺錢的事失去興趣,最後索性不去。殺雞場生意不好做,之後改賣小豬,生意更加慘澹,停業了一陣子,霓虹燈轉動艷光,能在窮荒的鄉野生存的,是色情理容院。
之後,我還是經常翻越圍牆,在我眼中的世界邊緣來去。那個界線不嚴明、隨隨便便就可跨越的年代,家庭即工廠、工作即休閒,我這個童工也曾參與時代巨輪的推進,成為經濟成長的動力之一。
只是,當電視再度唸出「省政信箱」時,我還是揉了揉眼睛,冗長的下午,懶懶躺在籐椅上,父母依然忙碌。在積極奮發的民國七十年代,整個台灣島都是工地,勤勉的人民不分日夜,拚命工作賺錢。
而我這個猴死囝仔,茫然無處可去,只感覺到,生命的究極無聊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