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雅明,這一片枯葉般單薄的靈魂,穿梭在奢靡浪擲的花都巴黎,晃蕩轉悠、煢獨孤單,他在二十世紀寫了篇看似論術意味濃厚,實則饒富情味的短文,談十九世紀巴黎,而我在某樹葉枯寂的街巷咖啡館閱讀這篇文章,時間已經是二十一世紀。
班雅明談到拱廊街,還有當時新穎、排擠掉肖像畫家、擠出印象派的攝影術,緬懷鄉間景色的西洋畫,都市空間的轉換,以及豪斯曼的街道改造。
當然,從形而下擴展到形而上思索,這位二十世紀最後的精神貴族,指出資本主義的無孔不入(想不到那個時代知識分子就大感威脅,相對於勢尤盛的二十一世紀,看來我們這一代文人是全面投降了),辯証藝術與商業,以及許多消逝永不再現的人文微光。
班雅明注意到鋼鐵材質的使用,在人生活週遭的改變,這引起我的興趣,鋼鐵的使用,在班雅明的時代,僅止於火車站、博覽會等公共建築。而在現代,已無所不在,我們的都市生活,早被鋼鐵所包圍,我在一首詩中寫過:
一群鐵黑的蒼蠅
在高樓鋼骨的交接處
停駐。成為焊死的螺絲
唯城市的靈視者看清楚了
穿透水泥、玻璃和人這種添加物
――〈仰視〉
在螺絲絞死組構而成鋼鐵城市,人只是無關緊要的添加物。
現代都市人連街道色彩的改變、廣告的拆裝都不太注意了,何況是材質的暗中偷換。
都市中的人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在班雅明的短文中,發現了「街壘」兩字。這對我是多麼陌生卻又興奮的名詞啊。班雅明談到豪斯曼的巴黎市區重整,其中的原因之一是為了治安的維持,避免暴民在狹窄彎曲的街道築起堡壘,反抗都市的統治者。
這使我想到台灣的日本時代,殖民政府在大正時期的市街改正計劃,是懲於統治前期台灣「三年一小亂,五年一大亂」,怕台民蟠踞市街、糾眾反叛,所以在一百年前,推倒舊街道、重造華麗嶄新的街屋,亮麗規整的外表實是為了統治方便。
於是乎「街壘」遠遠地離開了我這個台民的認知中。
如今,空權至上的時代,街壘已經沒有太多的戰略意義。但這詞留給我空想的憑藉:現代的社會,用招牌、攤販車、汽車圍封街道,丟出寶特瓶、高梁酒還有公仔,與警察對峙。
這些,成天晃蕩空想的班雅明想像不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