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黑潮咖啡館只剩下我一人了,老闆會貼心地為我播放薩替(Satie)的音樂。此時的夜,已經很深很深了;而我,真的是越來越孤僻了。
「孤僻很好啊!」最近我一直這樣想!
沒有大型連鎖咖啡館那樣吵雜煩心,泡咖啡館的最高境界,是整間只剩我一人,為我獨有。
然而,想一想,那樣還真是不道德的,黑潮咖啡館熟客很多、生意可好得很,像太平洋真正的黑潮一樣,生機盎然,如果只剩下我一人,那就表示過――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識相的客人都回去睡覺了,但我還像蛀蟲般死留。
不過老闆不趕人,會陪著你,聊東聊西,談天說地。
他叫小高,留長髮紮馬尾,會坐下來跟你分享咖啡或者威士忌的品嚐心得,他說話時有點口齒不清,用閩南話講,就是有點「大舌」,這決無歧視的意思,從小到大,每一個我碰到的「大舌」的朋友,都很――
誠懇。
薩替(1866-1925)是法國人,活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也是就世紀末,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白天只管睡覺,晚上就到小酒館彈彈鋼琴維生,他的音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我卻是如此地喜歡,薩替的音樂沒有煩膩的人情世故、也不談大道理,他所有的,是一種很個人的節奏、旋律,只存在於世界上某一處偏僻的角落。他不寫那些大而無當的,歌訟神、戰爭與人生的大編製音樂。
而為壁紙與家具譜曲。
如果「怪喀」薩替晚上在Kuroshio,這家介於永康街與青田街的黑潮咖啡館,我想,我想,他會寫出怪異的海藻音樂、珊瑚礁音樂,甚至是最早的自然音樂。
因為老闆小高極愛海洋,在咖啡館的牆壁上掛著鯨豚的繪畫、圖片,書架還擺上好幾本關於鯨豚的書,海洋作家廖鴻基是他仰慕的對象,他還開一方空間,放上黑潮基金會的介紹,以及簡單的捐款箱,歡迎各方關懷海洋生態的善信,觀覽或者捐獻。
小高就是這樣一個自然、開朗如海的人,可以包容我這個自私的客人,十二點鐘聲聲敲,還不走。
夜這麼深了,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容納我這樣一個和人越來越沒話說的孤傷者,想像穿黑西裝、帶黑高帽的薩替,正獨自離開小酒館,路燈將他孱弱的影子投射在小石子鑲嵌的路面,薩替哼著歌,正計劃要走回隘仄的家,作曲到天明,那曲子或許叫「三首吉姆諾培迪」、「在最後之前的思緒」。
世紀末巴黎街頭,只有薩替的靈魂,踽踽獨行。
老闆小高一邊跟我聊天,一邊收拾,準備打烊。
想想是否要離開了,我陷入冥思,只聽到桌椅收攏,扣扣扣;以及杯子的碰撞聲,叮叮叮。
我突然冒起一個疑問:奇怪了,我聽的音樂很雜,為何小高總為我播放薩替呢?
想著想著才想起,薩替跟我無關,而是跟那個晃蕩者的關係。我第一次來黑潮,是因晃蕩者的帶領。那次,黑潮咖啡館正放著薩替的音樂,恰是晃蕩者的最愛,以是我們聊啊聊到半夜兩點多,聽了整晚的薩替,所以小高才把我和薩替連想在一起。
那天深夜真是難忘,晃蕩者說起一件流傳在台大師大咖啡館群的社會版新聞,有一間著名的A咖啡廳被砸,而晃蕩者就是當場的目擊者:
話說某天下午,晃蕩者悠轉轉悠地到了A咖啡廳,他撿了個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午後的陽光正美,門外傳來摩托車聲轟隆隆,隨即,落地窗就破了,晃蕩者嚇一大跳、躲到角落,此時一群人衝了進來,舉起椅子就往吧檯砸,玻璃杯馬克杯碎了滿地,咖啡伴隨開水牛奶流溢,老闆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待砸場的人走了很久很久,老闆才膽怯地走了出來。
晃蕩者不僅口述,還摹擬當時的情境,親身示範,重複表演了好幾次。
咖啡館環境單純,為何有人要動手砸店呢?小高、晃蕩者和我議論紛紛。
到底A咖啡廳為啥事被砸,我不是很關心。
倒是小高說,如果他的店發生了同樣的事,他會跟他們拚了。
有點大舌頭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很堅定地說:
「這家店是我的全部!」
當然,不是每天都有新鮮話題可聊可提神、也不能每次都搞得那麼晚,十二點偏過一點點,不能太多,我就應該走了,不要擔誤老闆睡眠的時間。
該付帳了,我從棉花棒盒中,拿出平日蒐存的零錢,放在桌上疊羅漢,「零存整付」,給小高找零用。
我這個爛客人跟誠懇的小高道別,也跟古怪的薩替音樂告別,往我賃居的狹小公寓走去,路燈將我的影子投射在柏油路上,不怎麼清晰,有點怪怪的。
深夜,台北街頭人還很多,但,只有我的靈魂是歪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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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chenggustave at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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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的密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