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困居在夢中
遠遠看見水浪來來
回回剪出海岸線
八號風球，有人大聲讀著一首
單調的詩歌，有人呼救，
有人撕碎自己
混在落葉與垃圾的行伍

此時你已出發
浮現於某個巴士窗口
人行道彎角，污髒的大樓電梯
在油墨的沈湎的氣味中
走進均勻的鐘面，世界
就此分為兩邊

或許這不是一個寫岔了的故事
不是誰神經失常
錯搭上2046，以為重慶大廈
仍留存著玫瑰與鑰匙。只是
恰好你有你的太陽
我有我的風雨


※這首詩普通了點，紀錄 / 排遣意義大於創作。

    迅馳若流星，手上書冊還不曾翻過多少頁，在斷續的閱讀與斷續的怔忡之間，高鐵過了台中烏日站，頻頻穿越山嶺明暗的路程，忽然就來到了一片足以極目的平蕪。車窗外，四十種綠色坦蕩地開展，間或點綴以象牙米白為主的小樓房，雲層很低，如一黑色歌劇院的厚絲絨帷幕般垂掛著，間或有近黃昏微光從樓房磁磚反射，那色光是寧靜的玫瑰。

    是嘉南平原了。那麼，雲林早已過去了罷？我盯著手機銀幕，看訊號忽強忽弱，猶豫著是否要打電話給你。高速車行中，通話是困難的，永遠覺得自己漏掉了甚麼關鍵字，永遠只聽到一開頭的嘆息，或話音落下後的笑聲。 ...繼續閱讀

　　我越界了，我的愛人。

　　我比我手中的酒瓶更沉重，妳比這水晶膨脹的酒杯更空無。

　　妳將拒絕我的佔據，無論那是有意或無意。妳是我今夜發的第一場惡汗。妳是我顴骨上衰敗的紅色。我剛剛剪掉妳熟悉的長髮，陡然輕盈起來啊這肩膀，又重新背負著許多甜蜜與猜疑。我嫉妒所有被妳穿過的顏色，一如偶然的花朵嫉妒河流，岩石抗拒著時間的愛情。我將被沖刷，被磨損，比原來更單薄，更敏銳，更通透，更煥發。妳是我變成玻璃後第一個映照的存在。是留存在我夢中最後一句道別語，是那扇木門關上的輕響，潛意識蜂巢最中心的位置。

     竟夜我聽義大利歌手Eros Ramazzotti 的SE BASYASSE UNA CANZONE，我完全不知道唱的是甚麼。可是那歌聲多麼像傾訴，像召喚，簡直是要喚醒昏迷的戀人那樣的口吻，帶著接近死亡的熱情。不，或者那就是死，在每次音樂又輪迴一次的時候，我才剛剛魂兮歸來。


※圖為西班牙畫家Antonio Tapies的Composition，一種鮮明如死的藍色。

雨想說甚麼
小地震想說甚麼
遺失的書，不足以蔽體的傘
風中折斷蕺葉
雀鴉撩亂
被破碎被忽略的屋瓦們
我想對你說甚麼 ...繼續閱讀

    我所能夠想到的禮物，全部都和文字有關。我唯一的手藝。

    那本我閱讀過，且劃下線條，且寫滿感想，具備當作妳的夏天禮物的波赫士，正和為了手抄詩給你而買的稿紙放在一起，上面擱著一本楊牧翻譯洛爾伽（Federico García Lorca，又譯羅卡）《西班牙浪人吟》。洪範的口袋本。裡頭〈夢遊〉一詩中反覆詠歎「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 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 / 海面上的舟楫 / 和山林間的馬匹」，我每每讀出聲音，那溫柔真使人迷醉。 ...繼續閱讀

    從九樓窗戶望出去，並沒有什麼風景。所見無非是對面樓房，招牌，朽毀之細節，為大日光所曝曬飛揚之塵埃。這裡是高雄市中心，城市最高樓就在步行二十分鐘內可到的地方。港口亦近在咫尺。那些近看時即知道烤漆剝落，大塊銹斑遍佈如同那是一具剛被毆打過的身體，甲板上散拖過骯髒的麻索，一些油漬沾在船舷。群聚在繫纜處吸煙的水手們。看守船場的老人。他們臉上的紋路比海更密切。 ...繼續閱讀

    我想像妳在藍天麗日下。想像妳在暴雨中。想像妳在海底。啊當妳穿越防風林，踩過帶鹽分的沙地，走進風景深處。彷彿就是一個被我寫出來，又被我埋葬的角色。

    我們的劇院是虛構的，但我分明真切地感覺到布幕降下，華麗紅絲絨擦過我臉頰，我臂膀。我向妳謝幕，脫下誇張的悲哀的戲服，攜帶全部行頭恢復成普通人，灰大衣，黑手套，受潮的長髮，然後在大霧街上，搭車離去。二十年後當我又路經我自己搭建的場景，將發現廢墟之中，我曾為妳保留的獨一無二以七弦琴與蔦蘿拱衛的座位，觸手即成灰燼。那是假的愛情遺跡，因為，妳從未真正走到這裡。

    黃金事物難久留。有一天情熱減褪，我或將以為伸手擾動池水，妳的倒影就會消失。有一天妳終於走出自己，曾為妳盛放的心靈或已凋謝，而與妳同代者再無此輝煌與優美。最使人心碎的無非是舊稿遺書易手，所託非人，無非是寶釵無日不生塵，麒麟降生而發現錯了時代。死亡並不可怕，傷害也不可怕，情不逢時如電影剪接差池，那種惆悵才是真正長時間磨蝕一個人的。


※Nothing gold can stay為Robert Frost的詩作，寫於1923年。
照片為義大利Perugia挖掘出來的石棺上華麗但已殘破的裝飾。

    韓良露曾在聯合副刊連載過「十二星座原型」（不要問為何副刊會刊登星座文章XD）。寫到雙子座，至今我只記得文中說，這星座是「永恆的兒童」。這個星座的人通常對於對於自己的星座歸屬有洋洋得意之態。我是，妳也是，甚至連曾經教過我的陳芳明教授也是。

    我發現近日來妳對我說的話，出現頻率最高的，通常是在我的大腦又不負責任地堆湧出大量想像，將妳置放在侏羅紀叢林、原住民市集、海星聚會、地底螢光隧道之中，以花朵、獸皮、純潔之獨角、火焰與鹽粒、足以蔽體之蕨葉、維納斯出生後廢棄的貝殼襯托妳，有如星際大戰艾米達拉皇后般的存在──妳會以十分無奈，高八度的聲音說：「真是夠了！為何妳笑得這麼得意？」

    可是聽起來妳十分快樂。 ...繼續閱讀

    我們同去看電影《細雪》，四姊妹中最使人難忘的，正是吉永小百合所飾演的雪子。她擁有一張清純而又微帶固執的臉，眼神裡有自棄與待燃兩種情緒。這種崩亂邊緣的女人最具力量。

    《細雪》拍得不見得好，可是女人們和服盛裝，掩映在日影花光之中，櫻雪沉澱澱堆滿枝條，人被縮小在畫面三分之一以下，好像那優雅本身緊緊壓制著一切。當我們立於橋上，我等待著自己盛開後的全枯，妳的沉默大抵來自於以妳的年歲亦不知如何對應；在那樣的時刻裡，我仍有餘力注意到眼前隔開橋面與糖廠鐵軌，鏽蝕的鐵絲網，背後是布滿鏽斑有如痂痕的樑柱，其下枕木乾裂散落。這是廢墟。時間以它的手撫摸過，取消顏色而不能取消感覺，鐵絲方整錯綜，切割風景，切割這草原淡水的餘風，橋下稠密的葉片撩撥，我知道我背後是延伸到極遠極遠的積雲的天，雨線斷續是這世界畫面上的雜訊，我們是訊號阻滯，定格在那裡，故事中被忘卻名姓的兩條灰影。水畔發出一點聲響，我們一同看見看似厚實的沙洲忽然生出裂縫，忽然就欲墜，毅然地崩落流水，失去自己。郭松棻在〈草〉最後，主角懷想著已返回台灣的神學院青年，「你和他匆匆幾次的相會，如今已成為往昔豐盛的歡宴，使你在入冬的獨身生活中聞到了節日的薰香」，數日後就意外在報紙上看到對方叛亂入獄的消息。那悲哀中的分心是優雅的，那死別前的懷想也是優雅的，把痛苦風景化的不正是那樣一種對於優雅的執念，使人保有最後的尊嚴，使那枯敗也成為美，緊緊壓制著內在的一切。

    日後我或將詫異於這清醒的盲目。我雖心胸狹窄，也總要在妳面前故作大度，我雖以為許多事情（包括那些極小極不重要的）妳在同一時空中應該只對我做，而不應也給別人相同的待遇。否則妳不能宣稱我是妳唯一的知己。旅行在異地，同時買好十五張明信片，寫給十五個人，那其中也許夾雜著心愛的名字，但終於也消隱在這被郵寄的行列裡；於無意中看見不可被取替的勝景，於夢中重逢永不能釋懷的事件，我應該是妳回過神來第一個想到的名字。

※圖為René Magritte的La Mémoire(1948)

    〈紅玫瑰與白玫瑰〉裡，振保對伏在他身上哭泣的嬌蕊說，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妳。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我曾希望我們的電影就定格在這裡。

    我想過不要再理會妳。千百種告別或者不告而別的手勢，千百種不意或故意在文學院與椰林大道相遇時應該做的反應，千百種遺棄自己，鑿穿大霧，以沸水摧毀鮮花，鏽蝕的鐵線綑綁鳥雀，以利刃無聲割斷甚麼的方法。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