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9,2005
零和
......是否代表那決斷性的一刻已經發生過了?北野武「那個凶暴的男人」,孤單而固執的刑警我妻,最後對黑道挾持後染上毒癮的智障妹妹補上了一槍,那時妹妹正撲向已死亡的黑道殺手身上焦急著尋找解癮的毒品。這從第一部執導的電影就出現的,決斷之槍響,後來還縈繞在其他作品中;彷彿不能對自己以及自己最親近之物施以暴力,就不能解決無理的人生纏結。最後,北野武還不忘向觀眾揭示,一連串暴力以及通過暴力表達的愛,在更大的結構中,只有零和的結局。〈零和〉
電視上看到一支MV,內容是盛夏裡近乎白癡般海邊閑晃的兩女一男,以仿卡通方式演出,意圖傳達一種少男少女放暑假般的氣味──但不是日劇「海灘」的深度(逡巡鬧市中,你曾經指著「海灘」的海報,說你挺喜歡竹野內豐),僅僅就是甜美而已。有一幕是三個傻瓜花光了錢,派出一名女生在海濱公路上撩裙子露大腿,以招徠洗車生意、賺錢繼續放暑假;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這一幕極為反感,耍可愛罷了。這全民耍可愛的島嶼真使人厭倦。
漠然地看著,我倒是想起北野武「菊次郎的夏天」,中年混混帶著鄰居孩子,等錯了車站,只好在荒野路上喬裝成盲人以博得來往車輛搭載,不多時就露出馬腳;看來冷血或鄙俗的男性角色,總是在使狠或貪便宜時,流露人性溫度,和北野武不能自抑的笑匠本色。然而這是個憂鬱的笑匠。不知道是否因此引起了他後來拍攝「座頭市」盲劍客故事的興趣。
電影中的小男孩正男無時無刻看起來都是一付剛被欺負過的樣子。經過一個跟怪叔叔一起流浪的暑假,不知道對以後人生有什麼影響。想起來,我們很少說到彼此的童年時代。我是個無聊的孩子,對大部分遊戲都不感興趣。我還記得十一、二歲的時候,常到附近巷子裡找同班的某個女孩子說話;她家住違章建築,一樓低於路面,二樓則是人進去後直不起身來,屋頂上補綴了很多顏色。她會告訴我爸爸是開怪手的,媽媽時常被爸爸打,之類的事情;這在今天有人會說是家暴,孩子心靈受創等等,但至少當時我不覺得她臉上有什麼憂戚,就很家常地說出來而已。小學畢業那年,女孩全家搬到附近新起的高樓,長長電梯一直通道挑高中庭上面,給人華麗炫示的印象。那時我很訝異,在幼稚腦袋中以為工人不是很窮嗎,沒有讀什麼書,為什麼可以住那樣漂亮的地方,那可以雄踞俯視我家公寓的大樓?後來沒繼續和女孩往來,也是已經上了不同國中的緣故。
這一類的小事還有很多,很難說明它們在成長中是否起了細微作用。偶爾回想成長過程,就感到自己像是個鄉下普通家庭來的孩子,在大城市中奮力地要走到更熱鬧、更高的地方去,再也不想回去。
我猜測你童年時代接受了嚴謹的教育。你告訴我,大學時代從來不翹課,「那遇到了講課很無聊很沒內容的教授怎麼辦?豈不是浪費時間?」「不,我會一邊聽一邊想,以後絕對不成為這樣的老師。」大學以前呢?有一回在西貢海邊,天慢慢暗了,欄杆上涼意印著皮膚,海水渾然深紫,像剛剛開箱拿出來的老綢緞,岸邊燈舫五顏六色地擾動著浪,潑紅辣綠,有些顏色上罩著浮油,朦朧,卻顯得膩人;白流蘇第一次赴港,船上看到海水裡犯沖刺激的色條,也是如此罷。「小時候看到這些水裡的顏色,水那樣黑,會覺得恐怖,覺得害怕,不知道在那水底下,人的倒影之下還會有什麼。」
何以我們對於自己的過去交代得那樣少(甚至我還比你多一點)?因為我們以為依偎地走著的是一條直路,末了才知道是走在樹叢迷宮,忽忽然轉個彎看到了窮巷。那些日子太沉浸於氣氛,是霧中花叢裡的盲人,跟著一縷神秘的香氣,情生意動,不考慮邊界與禁忌。你記得走過了維園,我們從天后站回來,午夜你送我到房間,我們又絮絮談了一會子;臨去在門邊,忽然我對這趟燎原般愛情感到瞬間的虛空──我認識你太少了。你擁抱著我,我耳邊問你,你從前談的戀愛也是這樣的嗎?說點你從前的事情吧?你把臉久久擱在我肩窩不動,抬起頭來,熱淚像欄杆一樣。我一時懵了,不知道自己的問題究竟讓你想起什麼,居然有這樣激烈的反應。然而你並不答我,只是搖搖頭,把臂彎中的我緊了一緊:「好好睡吧,明天中午來找你。」
至今我始終站在欄杆之外。
我很少再去看我們的通信。但是不少你寫來的句子我都能通記,因為當時心情激動,印象深刻。從前我會在信中對你大發議論,或故作姿態,你提到了什麼就趕緊查閱,然後再以閒適且熟習的語調回信。我不希望你感覺我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女學生,怕你一旦省悟到這不過是個孩子,就會離我而去。其實這有什麼呢。我的裝腔作勢真是很可笑,你必然看透了,但是不說。
一開始你向我索詩去看。你是否對那些少作發出評論?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你後來說,富殺伐氣的東西已不適合中年人了,溫和緩慢一些的更好。曾經看許多現代詩人的生涯變化,年紀一大總是開始轉向佛道思想,放緩了作品曾經激發人心的調子,很不以為然,認為那是暮氣;我曾期許自己年老時仍表現強健的生活思維,把一切當作實在,執著都有價值。可是在那半年當中,卻不由自主地朝你的喜好靠近,鍛鍊一種經濟修辭,放慢速度,減少切換,用短篇幅試著創造委宛深緻的情景世界。那時有朋友說,妳現在的詩很像小令了。
我想那是我至今最有意識地精進技藝、改造風格的時期。黃金般的創作年華。舒緩並不一定是暮氣,因為那些詩的源頭是愛,每一個字都要求著以進或退的方式表現情感,樣子很靜,可氣息是旺盛的。當你把我寫的「在遙遠的水灣」印出來,貼在研究室門口,人家來問你是誰寫的,你答說是個朋友;你那樣回答時,心裡必然也充滿了秘密的快樂,因為那快樂不能也無法用言語訴說,才變成了行動,張貼那人寫來的詩,公開卻神秘的愛情佈告。
能夠冷靜地回顧從前,偶然傷心又持緒追求往後的生活,是否代表那決斷性的一刻已經發生過了?北野武「那個凶暴的男人」,孤單而固執的刑警我妻,最後對黑道挾持後染上毒癮的智障妹妹補上了一槍,那時妹妹正撲向已死亡的黑道殺手身上焦急著尋找解癮的毒品。這從第一部執導的電影就出現的,決斷之槍響,後來還縈繞在其他作品中;彷彿不能對自己以及自己最親近之物施以暴力,就不能解決無理的人生纏結。最後,北野武還不忘向觀眾揭示,一連串暴力以及通過暴力表達的愛,在更大的結構中,只有零和的結局。
我是否能對記憶施以暴力?這書寫本身難道不是暴力?我不知道你如何想。可是我感到若不能一舉清理,也許某一部分的我將永遠留在那一班你送我回辛亥路宿舍的捷運上,那個你垂頭不語,一逕撫摸我左手的定格。同時,時間不也在施展它的力量?細節們隨著分手之後的日子逐漸湮沒了。別人看來這可能是不可思議,對於最喜歡的人,不是應該一五一十記得最清楚嗎?不,我總是想,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忘記,那就表示往後的人生都是為了失去的事物而活,沒有真正新的、強烈的瞬間以及無數細節覆蓋上來。你離開時我才二十四歲,我不想、也不能如此。就像當時你也已經四十六歲,你做了那個決定,因為你的人生不是只有我。可能有一天終於丟失了所有相處的寫實細部,傷痛感逐漸在時間裡剔去了皮肉,剩下硬核,凹在心臟下方,夢裡翻身的時候,微微感到痛。再久一些,連硬核都成了身體一部分,記憶只剩下被寫出來那些,是否能稱為是失戀者的勝利?雖然那是一個來得太慢的,蒼涼的勝利。
你記得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嗎?你說:「這是一個比賽傷痛的遊戲麼?妳憑什麼認為憂傷由妳獨享?」往後日子裡我試圖通過蛛絲馬跡來理解你。有些場景我三番兩次提起,因為那是關鍵,按下了就一吋一吋照亮這零和的棋局。
˙圖為北野武「那個凶暴的男人」海報
引用URL
那是個錄影帶還很風行的時代
弄來的帶子畫面超爛
而我也明白這可能和保存以及過度使用有很大的關係
後來又看了花火
看的是首映
直覺那根本就是凶暴男人的續集
儘管那個凶暴男人在更早幾年已經死去
暴力實屬一個值得深究的命題,
特別是現代家庭間不斷上演那以愛為名的暴力,
我在幾個家教學生身上不斷目擊,
當然還有情人間的某種微妙的愛的暴力。
而你將北野武和自己的憶往穿插文中讀起來很絕妙。
還有一種暴力形式是,
上周在清大的場子上沒頭沒腦的問你書本上架的事,
實在唐突,
我只是焦慮家中漸成U字形的書架,
見著你就脫口問了,
真不好意思。
對我露出那種詭異的笑容
害我還以為自己衣服有破洞勒
關於書架之耐重
根據我家的木工表示
假如買的是真木頭(不是中間塞了很多木屑的那種)
而長度不要超過九十公分的話
基本上是不會產生中間凹陷這種問題的
我也同意凶暴之男算是花火的前身
我寫零和的時候就考慮到
北野武最有名的花火, 也許大家實在是提了太多次了,
何況當初這部電影就是伊格言推薦我去看的
他自己那邊一定會寫, 所以我應該寫別的
其實以前我去看了北野武的性愛狂想曲, 真是笑到發葷,
比周星馳還要惡搞, 但和本文的主題很難拼接就是
花火也看了
覺得他真是....他喵的溫柔
「菊次郎的夏天」我也看過,我想以伊格言的角度來看的話的確是非常"悲傷的故事"。
昨天終於見到貌美的佳嫻姐姐,只是不敢和您打招呼。
(因為我非常非常久以前都把您的部落格加到連結裡了)
希望以後有機會還能夠見到。
嗯,我是阿流的學生之一。
(我們老師曾建議我邀請您和鯨向海來文化大學座談)
佳嫻姐好
其實我來這裡已有一段時間了
不過大都處於潛水狀態...
昨天能晤見多位六年級優秀作家令我於有榮焉
感謝各位
因為有些憂鬱緊張
所以後半場開始呆若木雞了:P
佳嫻姐的作品我會慢慢看完:)
的同好
真是喜不自勝
北野的片子我看過幾部
我覺得片中的黑色幽默突顯了極大的藝術性
對生命的反思
及其不可解的悲哀
真是太深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