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迅馳若流星，手上書冊還不曾翻過多少頁，在斷續的閱讀與斷續的怔忡之間，高鐵過了台中烏日站，頻頻穿越山嶺明暗的路程，忽然就來到了一片足以極目的平蕪。車窗外，四十種綠色坦蕩地開展，間或點綴以象牙米白為主的小樓房，雲層很低，如一黑色歌劇院的厚絲絨帷幕般垂掛著，間或有近黃昏微光從樓房磁磚反射，那色光是寧靜的玫瑰。

    是嘉南平原了。那麼，雲林早已過去了罷？我盯著手機銀幕，看訊號忽強忽弱，猶豫著是否要打電話給你。高速車行中，通話是困難的，永遠覺得自己漏掉了甚麼關鍵字，永遠只聽到一開頭的嘆息，或話音落下後的笑聲。

    手上的書是舒國治《臺灣重遊》。該書原為一九九七年初版，售罄，現又添入數篇後作，再出版。封面亦為鄭氏作品，畫集集車站，煙藍大塊背景，黑綠棕櫚小圓環與鐘臺，以深褐、磚紅和奶黃構成形制簡單之小車站，車站後面，影影綽綽是山脈。從書中畫作看來，當時鄭在東似乎十分偏好以各種藍色來搭配黑色，藍色一律不純，一律為背景，為天，為海，黑色亦往往可見塗抹痕跡，多用來畫一二微小人影，在橋上湖畔在路邊，懶散，默坐，俯思，ㄔ亍。相襯之下，真有說不出的滋味。例外者似只有鵝鑾鼻，畫家以藍色、青綠、白色與鮮好的皮膚般的粉紅構圖，興許是受到大島南角日光影響。

    《臺灣重遊》文章皆短，有一文〈高雄〉，佔一頁，一百餘字，不過寫自強一路的飲食店，與愛河夜景。點到輒止。寫愛河而觀察到「河西路旁樹蔭下頗多單身男子，這站站、那坐坐，停留不去，很像同性戀的落棲地」，我在高雄成長，路經愛河不知道多少回，均不曾留意於此。但是，看書中這樣寫，略一思索，河畔情貌在記憶中展開，又覺得這描寫頗為準確。我居於高雄為十八歲以前，確實無法產生如舒國治那樣的感想。另外，〈南部〉也頗得我心，寫南部鄉鎮式閒閒度日的情調，如何與南部人愛用的交通工具、身體姿態、服裝、消閑習性、話題、流行物事、經濟模式相表裏。

    意外我發現書中不大談雲林。那是你的家鄉。翻遍全書，唯有二處。談及路經臺灣小鎮慣常注目之焦點，提及西螺民族路的西洋樓。以及，黃得時《臺灣遊記》（1967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中，曾經提起雲林一地，曰雲林土庫乃「本省現存的最古街市，這裡的街路房屋都保持十九世紀臺灣的色彩，素來被美術家、歷史家所珍視」，而《臺灣重遊》中引及此語，惋惜自己島嶼浪蕩，多次遊經雲林，到過斗六、斗南、莿桐、北港、西螺、口湖，卻未曾到過土庫。土庫？你說，啊，那就是我們同遊台大水源校區旁義芳居時，你提及雲林亦有一處是散落著老房舍，且為茂密草林隱蔽，荒墟安靜，「假如你來雲林，我可以帶你去看，你一定喜歡」。

    言猶在耳，我還真的特地去了一趟雲林。去看你。那天你是黑色翻領衫，左胸繡一頭紅色北極熊。但是，我去的是虎尾。你是那裏成長的孩子，果然一如我許多居於中型市鎮的朋友，住在一透天房屋內，其陳設，諸如書法，或桌椅，或隔間，或櫥櫃的形制，均充滿市鎮風味。我須先看過與你最密切的地方，方能再往外擴展。你領我看了虎尾中學。奇怪而熱切地一再希望能遇見以前的老師。你領我去了名為「水瓶」的一處簡餐店，冰咖啡上桌時已事先調好奶精，且裝盛在一廣口玻璃瓶內，店內播放九十年代初期西洋流行樂，半舊印花沙發椅，使我想起童年高雄鹽埕區一帶連鎖的上島咖啡，而幼童迆邐嬉戲於地板，大人不甚喝斥。凡此種種，對於已習慣台北方式的我而言，似曾相識，又頗覺新鮮。

    最後去了糖廠。虎尾糖廠是此鎮標誌罷，日治時期最大的製糖會社。停好機車，正好見一輛拖板車載著糖廠小火車的黑色車廂。你領我去走運甘蔗的鐵橋。鐵橋旁為便利行人，另搭建了木板棧道，呼為「板仔橋」。薄暮，同樣是雲層壓得極低，靠著欄杆去瀏覽渺遠的平原，溪水在某些地方造成漩渦，沙洲溶解，乃至不知名的長草在風中翻動，擾動著，叩問著。一切充盈著冷淡的情致。那時彼此無話，想著若有人自遠方看，我們也像是鄭在東筆下灰黑人影，如同夜晚的殘餘，在煙藍色廣袤佈景下，任憑鐵橋秩序方整的結構切割我們，或將我們無秩序的心納入那些線條中。風中震盪著，莫非就是你我僵對的身體下，心魂受迫時的輾轉。

    後來，談起高鐵路經雲林一事，你說，虎尾亦將設站，唯落成尚須待數年。「所以，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你其實是靠我非常近的」。至於土庫那些掩蔽在野草閒花裡的老厝，讓它成為夢中地理。


20080725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專欄


※著此文時，倒數第二段乃以〈不存在的薔薇（八）〉為底本進行刪削改寫，更收緊，更素樸。但是，兩相比較，我仍喜歡原來更為恣縱的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