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我所能夠想到的禮物，全部都和文字有關。我唯一的手藝。

    那本我閱讀過，且劃下線條，且寫滿感想，具備當作妳的夏天禮物的波赫士，正和為了手抄詩給你而買的稿紙放在一起，上面擱著一本楊牧翻譯洛爾伽（Federico García Lorca，又譯羅卡）《西班牙浪人吟》。洪範的口袋本。裡頭〈夢遊〉一詩中反覆詠歎「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 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 / 海面上的舟楫 / 和山林間的馬匹」，我每每讀出聲音，那溫柔真使人迷醉。

    有些人不輕易將書借人。書上即使不寫甚麼，單單是在甚麼樣的句子旁邊畫線，就足夠提供一種隱約的心靈輿圖。一如日記。預備出版的日記，也未必全是矯偽，不過是把真話藏得曲折一些。當然，也有為了要顯示「粗顆粒的真實」而故意展示各種對當代人物的批評的。我讀三島由紀夫《愛的飢渴》，悅子居然寫兩本日記，一本是真話，一本是專門準備給偷窺她的公公看的。這未免太費事。也可以看出這孀居夫家的少婦內心之聊賴，之慘寂了。

    然而，真要面對內在的風景，總是費事。總是衝突。特別在情感之具現與自我主觀認知竟然違背的時候。衝突總有擦傷。甚至我猜妳內心早已升起要反抗我，一如我想反抗妳，那樣的，對自己的怒意。

    昨夜我又聽見妳傷心，一如妳聽見我。然而妳亦只有哭泣的時候會變得溫柔一些。我知道妳昨夜何以慘然，包括我們幾日前的勃谿。沉默地聆聽著妳的哽咽時，我站在陽台，看夜市將近午夜，那些高彩度的年輕人正在收拾攤子，鐵支架發出鏗鏘，笑聲夾帶煙味。一頭花貓魅祟地繞過街角，竄入車底，像一名尋求庇護的女刺客。微濕，骯髒地反光著的柏油馬路。這雜沓的世界。妳心裡那些隱密的門。我想給你的是夏天的房間，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窗景。我以為憑著我性格中質地光亮堅硬的部分即可召喚這些。然而妳是如此困難。像歐洲小國君主充分裝飾過的金碧櫥櫃裡的東方瓷器，完整的時候，看不見容器深處，彷彿其中埋藏著洞府，是一切揮霍與冒險的總代價；搠破了，忽然就甚麼都不是，好像太長的航程把時光都加乘了，只留下神話的粉末。


※圖為William Turner 的Snowstorm（1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