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紅玫瑰與白玫瑰〉裡，振保對伏在他身上哭泣的嬌蕊說，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妳。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我曾希望我們的電影就定格在這裡。

    我想過不要再理會妳。千百種告別或者不告而別的手勢，千百種不意或故意在文學院與椰林大道相遇時應該做的反應，千百種遺棄自己，鑿穿大霧，以沸水摧毀鮮花，鏽蝕的鐵線綑綁鳥雀，以利刃無聲割斷甚麼的方法。

    我不知道哪種方法可以讓自己更有價值，讓妳更後悔。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幾種，或者僅僅是，讓自己更後悔，封閉所有妳回到我身邊的道路。

    北返的幽闇車廂內，電視上播放著哭泣叫喊的人生，每個人都把話講絕了，好像他們的人生就是為了要摧毀別人的自尊消耗自己的氣力。把妳說過的話從頭再想一遍，停格在妳側臉，撫摸那淡漠，張生煮海那樣一次舀乾全部的眼淚。在我覺得我更能把握自己的這幾年來，忽然我不是自己的了，視線投出去是夜晚，島嶼陌生的局部，是高熱的，世紀末的月亮。

    然而，我花了十年才學會的事情，我如何要求妳現在就能懂得？我有我奮不顧身的生命方式，我又如何要求妳必須跟我一同躍入谷底？如果妳要距離，要靜默，如果妳要永恆的純潔，揮手打落我遞來的蘋果。要下一場大雪淹沒我走來的足跡，驅逐我如驅逐一名異教徒。如果妳要一個人。


※圖為René Magritte的Key To The Fields（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