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有時候我懷疑妳。

     每天起床後，先下好一個決心：我要離開妳。然後這個念頭在漫長的夏日照射下逐漸溶解，像一個許錯的諾言那樣不愉快地緊貼著。然後我們聽到彼此的聲音，我的決心就徹底潰敗。沒關係，第二天，我又會下另一個全新的決心。

     所有我人生苦痛與文學的根源，恰好都是妳沒有經歷過的。妳如此年輕正如當年我剛剛到指南山下，一年狼吞虎嚥一百本文學作品的時代。那時我在閱讀的密林中瞎闖，以求邂逅唯一的名字。指引過我的人都離開了，我已經變得更好。我猜測妳也將遇見許多指引妳的人，妳會在揮霍與琢磨中成長，在俗世與自我中謀得平衡。妳或將尋得人生之知己，那不一定是我。

     我的檔案中仍留存寫給妳的第一首詩的殘餘。它永不會被完成因為我已失去妳，我又得到另外一個妳。它像崩解後的星塵飛散在城邦上空，它是我們初次困蹇後的產物，帶著一些溫情與誇大，它的結尾太羅智成風了因此我不預備承認……。

打開她全部的衣服
攫獲那朵
不存在的薔薇
在夢中，她變得如此之小
如一顆迷路的星宿
為大雨所擊落
掩埋在你長長的髮中
誤以為回到了黑夜

她所不知道的是
你可以奉獻眼
奉獻手
你可以躺下
你可以環繞
可以決開胸口的
堤防，讓她得以溯游
回返銀河

在夢中，大雨持續
沖刷整個星球
她在你的房間裡
像一頭發光的，不安的寵物……


※圖為義大利Asisi城聖芳濟修道院前的廣場。當時氣溫攝氏三十九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