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默默地在我的恐怖期末論文大車拼中度過了滿三十歲的生日。

    那是一個絕望地看著散落一地的《紅樓夢》以及中國園林資料，拼命逃遁到寫註腳中來掩飾正文寫不出來的悲情的，那樣一個包羅雨中無限透明接近死的禮拜日。

    那是一個信箱中所有催稿信件一律略過不開的禮拜日。

    那是一個斷斷續續偷空重讀早期陳映真而收到例如以下訊息的禮拜日──

朋友★：在論文以及欠稿的夾殺下還是希望你生日快樂喔揪咪。
朋友◆：現在開始你也跟我一樣是三字頭了挖哈哈。
學生◎：這不就是青春保存大限之日嗎，你要怎樣過？
學生▼：老師生日快樂還有我的作業可以少寫兩首詩嗎真的好難寫噢。

    這……到底該說甚麼好呢？上課時候講到張國榮之絕美，之風華，學生說，老師你說「張」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要說張芸京。

    當然，在我極為年輕的時候，也自以為脫俗地認為「三十歲真可怕，到時候一定要自殺」。然後發現，身邊所有人都有過一樣的想法，前一代人也是，後一代人也是。碧姬芭鐸多麼豐饒美麗，梅豔芳不是有首歌就這樣唱：「若能獲得芭鐸親一下，鐵塔亦會垮。」可是，當年的女神，今日已經七十餘歲，看到的時候我難免又會升起，「買尬，我六十歲之前一定要先死才行」，的想法。

    但是我猜，隨著一年一年的過去，人們總是會習慣自己的鬆弛、衰敗、斑污、綻線，像一條攪洗過太多次走了版型的牛仔褲。六十歲的時候我將會原諒自己，然後繼續活下去。鯨向海說，「渣妹，我祝願你活到很老很老，而且強壯，健康，我永遠也賺不到你的錢」。

    拿出那本心愛的書，紙葉泛黃的程度超乎我想像。拿出那張保存多年的紙條，攤開，再折起來，感覺那折痕仍在我心上。我願我至老仍能如今日縱情，勇敢，誠實，永遠能以文學治療自己。啊，讓我再覆誦一次，向你，向他，向她，向一切：「人生不值得活的。/ 在岸上奔跑的象群 / 大海及遠天相偕老去前： / 暗舔傷口的幼獸哪 / 只為了維護 / 你最早和最終的感傷主義 / 我願意持柄為鋒 / 作一名不懈的 / 千敗劍客 / 土撥鼠般，我將 / 努力去生活 / 雖然，早於你的夢幻 / 我的虛無；早於 / 你的洞穴，我的光明── / 雖然，人生並不值得活的。」


◎圖為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附近景色，蓊鬱，潮濕，在電影「玻璃之城」中曾經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