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中國出生，長住香港的詩人廖偉棠，在一首叫做〈窗前樹〉的詩中，哀悼他在北京曾住過的房子，終於也將掩沒於都市的改造浪潮中：「今年那些新大廈紛紛落成 / 還記得舊時光的，只有 / 這棵樹和我住的蘇州街二號樓。/ 窗前的工地慢慢變成一個樓盤，/ 有中產階級喜歡的珠光寶氣和升值可能。/ 我也明白了地產商為何有留下此樹的仁慈 / ──樹的旁邊將建成一個私有的園囿，/ 為這「家園」更添一些售賣價值。/ 蘇州街二號樓和我，也將被新世界拆除，/ 新世界又將被更新的世界替代。」

    他說，那是北京蘇州街的一帶房子，全是新中國初期模仿蘇聯形式，樣子格外方整，裝飾格外細緻，窗戶格外寬闊，住在裡面，晨光與新綠一覽無遺。他描述時的聲音泛著一種水光，回家後我上網找了許多這類建築的圖片，它們森嚴美麗超過我想像。

　　去年五月，我在北京待了十天。第三次到北京了。興許是水土不服，一來就發燒，加上日光披金含沙，射影在我周身，幾乎是到了如焚的地步。隔夜，走過中關村一條街，早晨八點，我在尋覓早餐。許多工人已經上工了，暑熱時節，他們赤膊著，拄著鏟子，汗濕的額頭下睜著眼肆無忌憚地望過來。確實有一些小攤販，圍著人，我正要走過去看望能有些甚麼吃的，忽然大風起，黃霧席卷而來，分不清楚那是北來的大漠顆粒，還是整個北京大修整，工地裡揚起的塵埃。

      影影綽綽中，工人們仍然剷走磚石，圍著小攤仍喧嚷，蹲在路邊吃食的也從未停下手與口。只有我一個人杵在街道中央，掩面低下頭，從垂下的髮際勉強看那模糊的世界。北京人早已懂得和越來越烈的沙塵共存了。

     後來又搬住鼓樓附近胡同。是較為寬敞的胡同，保留了好幾座大小不一的四合院，有些改為旅館，專營外國人生意，門口只有銅製小招牌，低調得很；亦有改為宅邸者，佔地廣大，鐵門開處，是鏡面黑大賓士車徐徐滑出。斜靠牆面小黑板寫「京城美如畫，需要你我他」，電線桿告示安平巷居民旅遊在東口集合，胡同裡老人遛著看不見臉廓的叭兒狗，中年人蹲踞小門前，從口袋抽出壓癟了的煙包，屋簷上是黃貓躡腳走過，松柏高高自瓦稜後冒出，齊齊順著風力傾倒，如一群斜塔，背著光的那些像迎著光的那些的影子，膠綠疊著黑綠。更遠，是奶油團般的白塔寺。老人遛狗到了巷口，身子頓挫了一下，呸飛出一口痰，咕囉咕囉地清著喉嚨帶狗轉到大街上去了。──我嘗試著在附近走闖，胡同名字或俚俗可愛，諸如小茶葉大茶葉前抄手後抄手，也有幽深美麗的，如百花深處。一個門牌簡單標誌著，百花深處十七號。這名字和數字的結合，使人直覺回憶青春時代第一次為某種可愛事物迷失的經驗。

　　然而，從百花深處走出去，無論走到哪裡，無論走多遠，總是工地。總是砂塵。前年還看到的大片胡同，已夷為平地，圍上鐵片，掛上紅色警示標語。太太們花布襯衫黑長褲拎著菜籃走過，先生們喀拉喀拉騎著鐵馬，好家常，好像那裡本來就應該是荒地。無論到哪裡，總要面對著一堵又一堵泥牆外粉筆或白漆大大圈畫出的「拆」字，「拆」字旁邊黑洞洞的小門裡，或已空無一物，或還有孩童立在那裡，睜開小黑豆眼，門前看車馬倥傯，遠處揚起一陣荒煙，是機械臂轟地一聲擊破了某個房間，震碎曾發生過的愛情與生死，他或許不能理解這世界發生了甚麼，只是伸手揩掉鼻涕，順手抹在門框上。

     正是廖偉棠在京廣線上寫下的詩〈在夜車上想起一個黑暗時代〉：「世界猛撲、現身。他們的面具 / 是我們口袋裡珍藏的照片上的樣子 / 他們說話，就突然啞了。」人們高高架上最強的光，因為這時代已開始轉暗轉灰；那些有故事的角落，大風起兮，突然都啞了。


20080523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