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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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安娜如此美。蓬鬆的金髮髮辮，湖綠的眼睛，裸體自然展開漂浮在海上，蘋果之島，浪的小支點。
    看見藝術贊助人來到安娜與父親的岩洞，我得承認當下腦中浮現的是：「喔是一個關於亂倫的故事？」（《第三個舞者》看超過三次的後果？）
    岩洞之下，緞藍色海中央生根的小島，那情景閃現在安娜的回憶中，好像那是她生命的根據。當高級餐廳中龍蝦被撈捕的掙扎透過玻璃缸，凸鏡般放大了自己的痛苦，不作夢的安娜來到歷史的懸崖，催眠師出現了，劇情急轉直下，原來她的生命根據不是在今世，而是在更早，在每一次死亡，每一次被背叛中，以及因著每一次死亡與被背叛而累積下來的苦痛的能量，「能者的母親」，她將生產出更多來世，更多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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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中途，我手上握著的仿寶石髮釵從座椅縫隙落下。先在不銹鋼上鏗鐙一聲，然後落到地板。我沒有撿它。那原是一支銀底盤花，鑲嵌桃紅與寶藍色塊的裝飾物，勉強可以攏起我豐厚的髮量。
    沒有撿的原因，一是戲院滿座，實不適合扭曲身體拼命伸長了手臂去撈夾失物；二是，喜歡的東西，不一定要在手上吧。如果在某一個意外的時刻，剛好能夠捨去，或許就會覺得那是注定，不必覺得可惜（劃位時我曾看見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無法來。我們已錯過最後相對的機會）。
    銀幕上正是安娜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催眠（那年輕催眠師真像剃去了鬍子的強尼戴普）。來到故鄉的岩洞，岩壁上畫著一扇又一扇門，選定一個，握住門把好像那真是可握的，轉開它，從此進入自己，進入女性，進入被侮辱與被毀棄的歷史。門後是更多的門，更多的門內都有死亡的女人，八百萬種死法，曝荒朽爛枯涸的蘋果，積累如火山的哀傷的岩脈。那一瞬間眼淚湧出，得到與失去，電影與自我，幻滅的不甘的受刺的一切交織在胸口。我的眼睛轉動如那是一枚久置的蘋果核，酸澀，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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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見到某扇門內，是貫穿女人口部與肚腹，無能言說與生產。吟唱的音樂長長地持續著一個音。渺遠。顫抖。一切苦難在安娜的潛意識中黏疊。又如電影一卷一卷被播放出來。激烈的痛，喪失身體與所愛，兀鷹或利斧，凝血空洞的眼眶，撕裂的腿脛。青春的安娜。比任何人都年老的安娜。
　　在她第一次進入前世記憶時，受到驚駭而逃走的戀人薩伊，再一次出現，兩人都已身在紐約。薩伊來道歉，來告訴安娜：「前一世，在那受監視的帳篷內，我不是你的丈夫，我是你的兒子。」
    回想電影開頭。被玷污的猛禽之眼，瞬間牠不可置信的嘎叫。但牠仍能準確殺戮。鮮血沾濡在白色羽毛，折斷純潔的飛行。電影結尾，白鳥也有了反撲的能量，被玷污的好戰的男性之眼。安娜已不害怕男性的傷害，她知道死亡以後還能再生，無窮無盡，她將延續著靈魂與記憶如永不失效的咒語。導演Julio Medem，男性以影像談論女性與感受女性可以到達這樣的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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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長春戲院出來，雨更大了，存心要讓人被打傷的那樣猛烈的陣勢，車輛流星閃逝，奮力一如真真是在衝鋒。穿行松江路騎樓，服飾店幾乎都已打烊，剩下舞台燈光聚焦櫥窗，無臉的女人們維持著千年的姿勢，長紗自肩頭垂墜，十指磨蝕轉黑，點在嶙峋的膝頭。
    大雨兜頭澆下，折傘不足以蔽身，鞋頭褲腳皆濡。值是時居然我還可以想到〈桂花蒸。阿小悲秋〉，張愛玲寫：「電影裡一個女人，不知怎麼把窗戶一推，就跨了出去；是大風雨的街頭，她歪歪斜斜在雨裡奔波，無論她跑到哪裡，頭上總有一盆水對準了她澆下來。」
    其實張愛玲與安娜毫不相干。張愛玲毋寧是有些犬儒的。電影中的安娜不曾走入雨中。她也奔波著，好像無論到哪裡，到哪一世，屬於哪一個族類，在哪一片沙漠或建築，都有厄運等待著她。可是，安娜不是歪歪斜斜地在生命裡奔波，她是正面迎戰痛苦與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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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就這樣從長春戲院走回雲和街。路過昔日光華商場，驟然消失的大橋似乎也不真的使人感覺空陷。大雨遮掩了一切，遠遠近近，層層疊疊的黑，細細的光是雨的反射，遠遠暈黃的路燈像他人的房間。雨聲包圍世界，黑夜迫擊著視線，新生南路廣闊到沒有憑恃，教堂，清真寺，彩色玻璃窗，小磁磚菱形花紋，尖頂或圓頂，圍欄與小樹，對過大安森林公園沉甸甸也全是影子，樹梢微弱地刮著空氣。轉入和平東路，路勢窄了些，人聲也近了些，好像又回到人間。
    路程足足一個小時。雨打在傘上好像放大了聲音，散在風中又如游絲。沿著傘緣珠簾般落在地上，清洗這城市，這長街，清洗我，清洗數日來的得失與鬱積。像來到無人夢中，漂浮半空，正有大水沖毀一切被目之為美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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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感謝週日多鬆咖啡的「無形贊助」。距離我家只要五分鐘路程的多鬆，週日音樂忒棒，煙槍忒多。幾次差點要奪門而出，但因為「都已經坐在這裡吸了這麼多二手煙了還沒任何建樹？」的要強心態，終於在暈眩中完成此文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