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008

傷心太平洋

傷心太平洋.jpg
    搭的士到樟宜機場。司機探得我是台灣人,「啊二十五年前我曾在台灣住過一年半」,他說,那是當國民兵的青年時代。

    沿途樹木是高大覆傘,蔭影染綠欄杆與道路,紫花九重葛噴薄如新泉。正午,太平洋日光兜頭罩下來,馳過窗外一輛小卡車,車後箕坐著七名印度工人,頭髮鬍子與眼色,像墨那樣深與黏。「台灣好多地方我都去過的。花蓮還是那樣漂亮嗎?」司機說,那時候,沒有東部火車線,他是早起搭客運過去的,「巴士跟著海岸開,一直開,一直開,開了好久,坐車就要半天了」。

    從Holland Village到機場,大約需要二、三十分鐘車程。司機抱怨,他的孩子已經不會講福建話了,「過年嘛,是大事情呀,但是我兒子女兒都不當一回事」。那張棕黃色印刻著紋路的臉緊皺著,嘴卻咧開了。是苦笑。

    在新加坡我最常停留大學校園。然而,從來來去去,搭拉著各式拖鞋涼鞋,海灘褲低胸背心的學生身上,除了那張東方臉孔,其實並不怎麼讓人有親切感。 說福建話,說中文的那幾代已然老去,混著馬來音腔與本地語法的Singlish迴響在學院曲折的穿廊。然而,掩映在蕉風椰雨之間,享樂的,秩序的,此起彼 落的鷹架與工地,機械手臂高昂,那氣勢彷彿可以挖掘雲根──這是個以汰舊換新為榮的國度,並且比其他同樣愛汰舊換新的國度更有計畫,會搭配。

    可是我腦中總縈繞著司機那張臉。那是王安憶寫過的,〈傷心太平洋〉中那個的新加坡華人家族。任職橡膠公司性格暴躁的爺爺,生育不斷不快樂的奶奶,懷抱著文學夢遠渡重洋、從上海進入延安根據地的父親,以及早早就成為馬來亞共產黨員的小叔叔。「我走在新加坡的街上,不是武吉路那樣的繁華大街,也不是牛車水那樣 著名的老街。而是一些不知名的背靜的小街。我走在那裡,看見的每一個老人,就覺得他們是我的爺爺和奶奶。我的落拓的、不幸的、疲憊的、傷心的爺爺和奶奶, 匆匆地,惶惶地行走在烈日之下,奔波著他們動盪不安的生計」──小說裡,這是在中國出生的孫輩,終於來到熱帶追尋家族故事時的感受。

    在新加坡,牛車水列為觀光景點,矗立巨大粗糙仿中國式建築,許多人擺姿勢比YA拍照,生硬的飛簷猶如澆模灌鑄出來。使我想起北京全聚德旗裝女侍們,人在板硬的衣料裡頭噝噝轉著身體,大紅流蘇綻了線,扎眼的滾金邊。可是,使人難忘的,總是那些在大街小巷都能看到的臉,東南亞烈日曝曬過,為命運搓揉過,早晚在方正格局HDB(國宅)內神龕上點一炷香給祖先,牌位旁紅蓮燈記得打開開關──好玩的是,假日傍晚,hawker centre塑膠桌椅圍坐,這些手持虎牌啤酒已然休息養老的叔伯們,也會一齊為歐洲足球賽轉播嘆息,叫喊。

    〈傷心太平洋〉中使人傷心的到底是甚麼呢?在南洋為生計奔走固然艱苦,卻非傷心的來由。透過後輩目光,王安憶寫,父親和小叔叔之所以在那日本與英國勢力微 妙牽制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裡,在新加坡島上以寫作、以戲劇、以秘密的政治,作各自的努力,是因為「必須做點甚麼,才可消除他們毫無二致的深入骨髓的漂浮感」。這是一種悲劇性的氣質,如火,如水,焚燒與漫流時皆義無反顧。為了抵抗一望無際的海浪帶來的暈眩,這個家族的青年懷抱著夢,想突破漂浮的宿命。

    他們在遙遠南洋,以為心跳與中國同拍,夢想前進大陸,深入黃土內在。為了證明這是愛不是幻想,古老中國與革命新中國揉雜成複調的召喚,南洋青年克服了太平 洋,那種熱烈奔赴,比愛情還強。不只是南洋,同樣是島地的台灣,歷史上不也讀到好多人的「祖國行旅」,從留下的文字看,他們熱烈,歡喜,可是也困惑,恐怖。從殖民地來,從破碎海水中來,島人們發現他們要背負著的比自己想像得更多。


◎圖為王安憶傷心太平洋封面。


Posted by chekhov at 樂多Roodo! │11:04 │回應(6)引用(0)私人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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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又多知道一本好書!
我只知道王安憶寫了上海和香港,原來還寫了新加坡,她也算是觸角很廣的小說家了。
Posted by jessica liu at May 2,2008 17:00

談到馬來華人
我總還是想到李永平筆下那些"拉子婦"的形象
站在台灣人的角度思考
我卻更能認同那些拉子婦受華人文化壓迫的苦痛
跟台灣本省人過去的處境(其實現在也沒好到哪去)何其像

馬華文學的魅力還在於馬來人與華人的文化衝擊
而王安憶寫作的初衷
不知怎地
讓我想到王德威的論述
Posted by fu at May 4,2008 23:51

楊佳嫻小姐您好:
我們看到您這篇文章覺得很精彩,希望能夠徵求您的同意轉載到6月號的光華雜誌上,因為沒有您的聯絡方式,所以我來這邊留言,麻煩您看到留言回我email,麻煩您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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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雜誌行政編輯 鄭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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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鄭伊真 at May 13,2008 14:41

鄭小姐,已回信。

fu,李永平的拉子婦是很經典的形象了。我好奇的倒是王安憶寫作的角度。寫《香港情與愛》的時候,那種好像淡漠可是又糾纏難捨、買賣中還有真情的男女關係,或許就是她對香港的理解吧。至於〈傷心太平洋〉,或者也是一種特殊的對南洋的理解,由於小說內一直涉及共產黨,我倒是會想起張貴興。但王安憶也無意鋪陳雨林故事,她談的是大陸對於島嶼的吸引力。
Posted by 佳嫻 at May 13,2008 17:22

嗯...

我是覺得小說尾段有點趣味
王安億其實偷偷質問了身分上的認同
男主角父親內心幾經游移
最後選擇共產黨並擁抱大陸
結尾處雖然寫得很樣板
不過藏在話裡的"大陸也是漂移的島嶼"
其實稍微透露了作者的意圖
也許王安億抱持的是一種
心懷中國(文化記憶)
前進島嶼(流浪開拓-往海洋前進)
的想像吧
(還好不是前進台灣)

這後面就彰顯了中國與台灣對於島嶼想像上的不同
如果用傷心太平洋的故事背景來看現實
台灣歷史人物陳智雄選擇的路
顯然就與書中主角孑然不同

總覺得可以拿來做比較呢
Posted by fu at May 16,2008 15:09

憶寫錯了...是憶不是億
Posted by fu at May 16,2008 1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