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1,2005
過去的電影,現在的櫥窗
有一回你諷刺性地談了中國的某些文化情況,我說,回歸五年了,現在你也是中國人了。你居然反問:「誰說我是?」不然呢?你仍用一貫微嘲的口氣答:「我是香港人。」後來我和另外一位你也尊敬的詩人談起,他說,香港人跟台灣不一樣,沒有自我認同――我腦中浮起你的臉,你談到香港時候複雜的神情,那時我還半斤八兩地讀了一些關於香港文化認同的文章,對於他的說法頗感不平,欲反駁詩人,卻又沒有自信能代言說出那些感受。 〈過去的電影,現在的櫥窗〉
近來讀吳宓傳記,不免對其一生陷於自欺的愛情辯論而嗒然。居於台灣,已踰百齡的毛彥文,接受訪問提到這位苦愛她幾十年的學者,仍然相當切潔地表示,她根本沒愛過他,「他是單方面的。是書呆子」她說。
吳宓在新世界與舊執著之間左右支絀,連學生錢鍾書都曾寫文章諧諷他,晚年感情受騙,又在文革中損傷了身體和精神。早年他因為癡愛毛彥文,拋棄了妻子女兒,後來照顧他至去世的竟然只有堂妹。這個生性浪漫軟弱的男子竟然一輩子都不曾獲得一場像樣的愛情。沒有愛的回報的人生。
我曾聽你說,你們有幾個單身的教授彼此都是聯絡緊密的,因為對病亡突禍的恐懼――什麼時候自己倒下來了恐怕都沒有人知道呢。然而我想,這份恐懼正源自於孤獨。
前年我到香港參加研究生會議,會議開始前本有另一個古典文學會議,一些早來的研究生都去聽了,獨獨我脫了隊。中午還和一個寫詩的香港朋友有約,我得早早地先做完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怎麼樣的一個秋天早晨,乘地鐵到彩虹站,出來了到文娛中心附近搭小巴,單獨到你的學校裡,循著從前我們走過的路又走了一遍。一邊是山,是宿舍,一邊是海,是欄杆。日頭還是頗為炙烈,忘了帶陽傘,我感覺到臉上妝色微微開始融化,像一張現在的臉覆蓋著過去的臉,面對舊景,曾死去的樹們剝出新芽,現在的面具得讓位給過去的神情。波浪閃耀著盪出刺眼的光,我瞇起眼睛,想辨認那些小船。一貫是夜貓子,早晨裡你應該還是睡著的罷;一壁這樣想著,走過了教員宿舍區,忍不住要停下腳步,抬頭看高高的建築,數十個窗口陽台皆一模樣,哪一扇是你的?
然後,一樓玄關處突然響起了小孩的笑鬧聲,是一家人罷,父親母親攜著兩個孩子走出來,打扮得輕鬆,是週末的天倫之樂。大人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怎麼有個女孩子愣愣地站在那裡。
我到這裡來作什麼呢?海和欄杆如舊,草也許高了或新了,不曾因為我們的愛情留下什麼痕跡。走了一圈,回到學校主大樓,長長電梯仍在運行著,多是學生或本地遊客。穿梭過複雜的迴廊,在建築後面,草坡上零散的不知名水泥突起物,三兩把長椅,沿著灰色樓梯往上爬,最後一級,昂起熱汗的額頭來剛好跟最上面長椅上一對相互偎依的中年情侶打了個照面。
一切都隔膜而荒涼。彷彿走入街道,櫥窗如洗,人偶般的是昨天的自己。
我有什麼權利要求時間再讓我返回夢中,不願讓愛成為紀念?像遠去異國的畫家懷念故鄉窗口一個女人的身影,中文教師荒居沙漠城鎮卻懷念故鄉水井旁瘋女的紅鞋――我曾影印了寄給你的郭松棻小說――驚鴻般的女性們,青春時代就遺留下來的結石。郭松棻筆下男子皆抑鬱,或不能返鄉,或返鄉而亦無能作為,雖然,曾經「夜班火車絕塵而去的尾聲壯大了他離鄉的心志」。
不能返回之人只能懷想故鄉與青春。郭松棻有多少年不得入島門?他所成長的大稻埕紅磚亭仔腳下,金針瑤柱曬乾了發出深沉氣味,隔著海變成小小的太虛幻境。
我知道你懷念青春,人生尚未污玷的時代。至於故鄉――在你的留學生涯中,也曾作過關於故鄉的夢嗎?那段使你轉而能夠理解郁達夫小說的異國生涯。有一回你諷刺性地談了中國的某些文化情況,我說,回歸五年了,現在你也是中國人了。你居然反問:「誰說我是?」不然呢?你仍用一貫微嘲的口氣答:「我是香港人。」後來我和另外一位你也尊敬的詩人談起,他說,香港人跟台灣不一樣,沒有自我認同――我腦中浮起你的臉,你談到香港時候複雜的神情,那時我還半斤八兩地讀了一些關於香港文化認同的文章,對於他的說法頗感不平,欲反駁詩人,卻又沒有自信能代言說出那些感受。
制式介紹裡總是寫廣東某某縣人,但你說,籍貫對你的意義不大,「那是我爸爸的家鄉,不是我的」。我告訴過你,你的名字頗奇怪,大學時在書店看過一次就記起來;你說在你父親家鄉裡,這個名字是稀鬆平常,「但是我到現在都沒有去過這個地方」。是啊,後來我在網路上陸續看過,這個縣分,或者是說在廣東,你的名字很常見,冠上相同或不同的姓氏,從事著各式各樣工作,殘障而勵志之人,小學教師,炒股票的,在網路跳蚤市場作買賣的……,你用濃濃的鼻音廣東腔國語開玩笑說:「嘿,搞不好那個鄉下小學教師才是真正的我,祇是不讓人知道而已。」
郭松棻寫到他的老師殷海光最後的時光,曾作出如下評斷――「殷師沒有染上一點成人的厭世主義。中年的厭世與青春期的厭世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在生命勃發的初期突然受一股神秘的、形而上的虛無猝擊之後,毅然走上自滅的路途。那直截、爽朗的色彩在成年的厭世主義是斷斷尋找不到的。從教授們那裡,我們經常感染到『死拖』的氣息,那是不忍滅去,然而又於現實無話可說的顢頇狀態。相較之下,殷師顯得格外『有話可說』。」每每飯後我散步到溫州街一條死巷底殷海光故居,迂迴繞過巷子裡擁擠停放的車子,看見小簷下牆頭濺了綠跡子,鏽去的門牌,便會想起這段話。「有話可說」在尚沉潛的文史哲學界,大抵是使人側目的,好幾次我在一些教授的說法中,感覺到他們讚許的是寧靜地讀書,寧靜地――直到別人發現你――因為主動地彰顯個性與自我,不免有急功好名之嫌。但我素來是不以為如此。你是「有話可說」,意見都在學術文章裡,隱微,綿密,欲打破成見背後那一套可棄的國族話語。這樣的學術文章尋求真正的知音。偶爾你流露時代無奈之歎,大多數時間裡卻也謹守學者苦詣推求的本分,書齋裡凝視海上反光,每年六四繞到維園去看看,作場邊的關注者。
當然並非每個人都適合投入場中。我知道你愛書,愛那些幽隱與背後的憂患,愛錘鍊後也愛質樸的抒情。你更適於當學者而非其他,在規矩內找不愧於己的道路,而非焚鶴碎琴,但求痛快。雖則當你開車載我過銅鑼灣,左手緊握我,只以右手操持方向,過堅拿道東與西,鬆手指鵝頸橋,復又握緊我,不與我接觸只不到兩秒,絮絮說些驚蟄神婆打小人習俗――不願意放開對方,這平鋪直敘的身體語言,或者也代表你生命中突然被揭開的浪漫本能。唯有到了書店,你才會把我撇在一旁,全神灌注在那些冊葉。
那天從海邊趕著回到了九龍塘,帶著日頭曝曬過的暈眩。後來才從別人那裡得知,我舊地憑弔的上午,你來了聽那個古典文學會議。自然,你未必知道隔天的會議有我而我已經來港,我去了哪裡,你也不需明白。這是愛之業力,情願吞受的慢性毒藥。
當年我曾過了午夜打電話給你,響了許久才接通,除了你帶著睡意的口聲,還有極為刺耳的電視節目旁白。我說你幹麼電視開得這麼大聲,你並沒有正面回答我,像是一個站在夢境懸崖的游者,只咕噥了一句:「唉怎麼我睡著了?」
掛掉電話後,方才穿震耳膜的電視旁白仍嗡嗡不已。也許那是為了使自己不因為過分疲倦而睡去,因為文章尚未寫完,或為了使空間中不致只充塞自我的投影。後來打電話給你,總害怕又再聽到刺耳的電視或音樂,彷彿那就是正面地撞見了你的秘密。
註:文中郭松棻小說相關引文出自其小說〈論寫作〉、〈秋雨〉。至http://www.geocities.com/djkuo/letter.html可看到郭松棻寫給張復的手跡。圖為殷海光先生。
引用URL
渣妹
閱讀完這篇令我為之涕下的情書
發現它搭配的google關連式廣告是...
1.感情
免費加入& 瀏覽檔案
現在有1000個單身在線上
2.法鼓文化-經典學院
聖嚴法師主講經典系列,讓人們輕鬆汲
取智慧法語,活出生命清涼。
.........
還真是絕配的廣告啊
但是"一千個單身漢在線上"的噪熱與和"活出生命清涼"
畢竟也還真有一種隱喻般的張力罷
這倒是讓我想起似乎沒什麼人討論的
周夢蝶的新書
"不負如來不負卿――<<石頭記>>百二十回初探"(九歌)
彷彿是蘇曼殊當年得到的"情僧"稱號一樣僭越, 一樣美麗
『沒有愛的回報的人生』......這樣的句子看了既是心痛,也是惘然。
又,那郭松芬寫給張復的字,真是珍貴!
我是文妃,上上星期三在長廊詩社課後與您交談那個,整整掙扎了兩個禮拜,終於下定決心一定要來留一下言
(學姊可能會笑笑地說這種事有什麼好掙扎的,就出個聲吧,但是,真的會緊張)
我跟一個寫文章的好朋友說到那天與學姊再度會面的事
他說,如果那天他有了點名氣,有人被他的文章感動而在他面前失控的哭泣,他也會是除了感謝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到這就想說那天真是對不起(汗顏))
實在不知道該表達,在這樣的感覺滿溢之下,似乎連言語都是多餘的
一直都覺得散文比其他文體迷人,從中能夠窺探作者想說的、經歷過的,甚至是預設對象的書信語言
應該是學姊說的吧,關於文章是個理性下的產物,激情過後的沈思與沉澱
暑假的時候去了一趟香港,站在星光大道面對著維港,心中忍不住揣想一些片段的影子
其實這應該是很常見的吧(笑),就如同喜愛徐志摩的人,到英國的康橋,也會如此這般揣想當年志摩兄站在這邊的感受。
謝謝學姊:)
之前我跟你談過的那種炒冷飯般的感覺
幸好在我讀了董啟章的新書《天工開物》後
感覺又好了一些
許多詳細的感觸仍然沒有被推展
書還是可以寫的, 但出版就在後年了, 明年還有另外兩本書
運詩人北鼻, 你說的合肥四姊妹的段落我也讀到了,
夏濟安日記也一直是我想致意的對象
張愛玲說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革命或戰爭更樸素也更放恣的,
是否真是這樣呢, 如果自我檢視, 即使是戀愛的當下
也還有許多的自我迴護, 姿態……那些也許跟原來的自己不同
卻不是假的, 是面對心所向之人那種衝動與思慮之間的反應
文妃, 謝謝你對這些文章的喜愛,
那天我自己確實也是有些手足無措啦 ^^”
印刻雜誌的專欄即將告一段落
但是這一系列還是會繼續寫
假如文學作品可以令人對一座城市有恆久的想像
那也是好的, 我自己就一直不能忘記中學時代
簡媜的作品帶給我的對於台大的想像, 以及
同時候讀的辛其氏<<紅格子酒舖>>某一章節, 帶給我的對於
九七之前的香港的想像
我昨天才剛買,衝著這書名。
實在很喜歡這樣的個人〝電器金屬〞物件史。
昨晚才剛看到深山電報傳情的那章,很是喜歡!
儘管有些地方他們實在無法體會
此外沒看過集子裡作家們的數篇文章也讓她們在某些段落讀的一頭霧水
但是 整體而言 她們都還挺喜歡的
也許 這也算是作家的愛情意外的影響力吧
第一次看到姚人多和吳叡人@@
最近是學術研討會的旺季, 真使人目不暇給,
不過在此可以先做一個廣告,
十一月的時候以中文現代詩研究以及
將布迪厄的文化場域理論引進中國文學研究知名的賀麥曉(Michel Hochx)
和對於通俗小說研究頗有影響力的大陸老學人范伯群
將會來台灣參加由台大主辦的會議
屆時可以一睹名學者風采
天工開物很好看, 之前寫了一篇評,
之後會貼上.
其實這種以物件串聯歷史的寫法, 出現了一些,
連最近江國香織的新書也是, 不過當然是董啟章的好看.
謝謝推廣木馬出版社的"作家的愛情":P
書中有幾篇非常動人, 比如袁哲生和蘇偉貞.
你的留言讓我想到,
幾次參加校園文學獎的評審, 有些人覺得高中生寫愛情題材是老掉牙,
我卻覺得以愛情為題材其實正是那個年紀的常態,
無論當中是否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嫌疑, 這都真正是那個年紀關心的事情,
當然應該寫, 而且應該讀寫情的好作品.
渣妹還沒有把十一月號的印刻專欄貼上來!!
我要看我要看
(好吧我承認我不想花錢買雜誌~)
我年齡尚小,才疏學淺,不知如何表達,只能笨拙地說喜歡。
亦喜歡青春和故鄉;而妳說得好:一切都隔膜而荒涼。彷彿走入街道,櫥窗如洗,人偶般的是昨天的自己。
(ㄧ開始被此分類吸引,<心經>,立即想到張愛玲。)
嗯,逸梵嗎,名字是從張愛玲的母親來的罷。
所以不害臊地偷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