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她充滿狂喜，全身顫抖。為什麼？怎麼會？她渾然忘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天空中大堆大垛的雲聚了又散，這裡那裡露出一顆閃耀的星。這花園就是全世界，世界空蕩一如夜空，無垠一如永恆。」

    英國女作家安潔拉˙卡特描寫十五歲的梅勒妮偷偷拿出母親箱封多年的結婚禮服，真夜時分，禮服終於套在少女身上，雖然成熟身形的剪裁對她來說太大，好幾尺長拖紗如同海浪般捲裹雙足，花冠上的珍珠是假的，但是，梅勒妮感覺自己就是「新娘」，重新活了一次，窗外的蘋果樹，南瓜般的月亮，全都盯著她看。

    這是小說《魔幻玩具舖》。梅勒妮在狂喜中並不知道，這是最後的舒適時光，天亮了，她將會接到父母去世的噩耗，將會從每天可以洗熱水澡的大宅院中被命運清運到倫敦週郊，舅舅的古怪玩具舖裡。

    我在某次旅程中看完了這本小說。配上低卡百事可樂和小零嘴。相較於小說前半部梅勒妮孤單而又無聊的少女生涯，偷穿禮服像是儀式──迎向成人生活的儀式。可樂氣泡衝撞著口腔，餅乾渣滓翻捲在口舌之間，我隔座的人點了泡麵，掀開杯蓋蒸香衝口而出的時候，是梅勒妮已經來到菲力普舅舅的古怪玩具舖，看見了啞巴瑪格麗特舅媽，以及舅媽兩個看來不大乾淨的弟弟芬恩和法蘭西。安潔拉˙卡特將少女從童話世界拉扯出來，拋入另一個故障了的世界，那裡的人不是沈默就是咆哮，不是歪斜就是發出薰臭，灰綠色眼睛底部長出樹枝，舊燈芯絨襯衫僵硬如紙片，且環繞著亂倫與恐怖的陰影。

　　雖然，玩具舖──就其意象來說原本應該也是隸屬於童話的一部份。可是，在《魔幻玩具舖》中，那些精細的做工，使玩具猶如活物，而菲力普舅舅還擁有一個自己的玩具劇場，並強邀梅勒妮扮演其中一角，在「麗達與天鵝」中扮演被逼真玩具天鵝撲倒的女子。對這位傑出工匠而言，似乎世間一切都可以被玩具化，偶戲化，甚至，人的地位還不如那些工藝品。因為，面對藝品，製造的人是上帝，而面對人，菲力普舅舅的粗暴之下其實亦是他拙於愛，而獻身於妒忌和機械的事業。

    最後，梅勒妮選擇了芬恩，把愛情給予這個過去她絕對想不到自己會遇見的男人，眼睛斜視，牙齒發黃，有時候與菲力普舅舅同樣粗暴，有時候又細膩優雅像蘆葦叢中的野鶴。在決心與芬恩一起，且領略瑪格麗特與法蘭西的亂倫之愛的同時，少女真正成為成人。

    闔上小說，機艙內空氣如此乾燥，使我誤以為面上五官也將如同沒裝訂好的書葉那樣脫落。望向晚藍色窗外，一個耀眼的白點倏地切過視線──

    或許不少人都有同樣的經驗。坐在飛機靠窗位置，窗外千堆雲雪，突然冒出另一架飛機，方向也許和自己這架相反，遙遠的，小小白白的，快速地掠過窄窄的窗幅。高空密閉機艙中的乘客感覺不到飛機的速度，但是，望著另一架道塗相逢的飛機，才知道自己正處於那樣的速度中。同樣時間中，千層帳幔裡，其實還有無數架飛機彼此交錯航線罷，那一排虛線般的窗戶，每一個窗戶裡都有一張臉，盹著了，或者剛好浮現出側臉在那橢圓輪廓中，路過諸神嘻笑著指著，彷彿那是一枚外太空漂來，不及撿拾的銀幣。

　　回到那個命運扭轉前最後的歡樂。梅勒妮身穿母親的禮服，想起小學教師如何詮釋「永恆」：「就像不停不停延伸下去的空間，上帝就在其中某處，像包在梅子布丁裡的一枚硬幣，被無數葡萄乾銀河系擠來擠去……。」上帝一定很寂寞吧？那時才七歲的梅勒妮這樣想著。

　　在諸神領地中被打包運輸的旅客們不一定比上帝寂寞。大多數時候，他們在切換空中影視頻道，等待食物，排隊去洗手間，以及昏睡中度過。偶爾在眠夢中碰見了甚麼討厭的人，臉皺起來，正像一顆葡萄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