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2008
在熱帶閱讀巴黎
甚麼是「南方」?
我在蘇州,遇見廣東來的學生,他稱呼蘇州人為「北方人」,令那些「江南人」頗不高興,但是無可辯駁。我在新加坡,朋友開玩笑說我是「北方人」,因為那裡氣候是永遠的夏天,而我才剛剛自台北寒流瑟縮中脫逃。
四個半小時航程。廉價航空上面不會供給唱片、電影,做甚麼好?在那與陌生人謹慎分享小小空間,一舉一動都怕干擾到別人的機艙內,最適合看書(或昏睡)──逼仄的座位迫使你正襟危坐,閱讀燈小小如舞台聚光兜頭打下,正襟危坐之下書的內容和脖頸之酸痛或將同等深刻。
可是,臨行前打理行李,例行到了要挑選「機艙書」的時候,我猶豫了。我該帶推理小說純粹消磨時間,還是富於南國風情的張貴興,或那些讀了一半就擱置的好幾本翻譯小說?東翻西翻,草草看過開頭幾頁,最後決定帶林達的《帶一本書去巴黎》。
我在蘇州,遇見廣東來的學生,他稱呼蘇州人為「北方人」,令那些「江南人」頗不高興,但是無可辯駁。我在新加坡,朋友開玩笑說我是「北方人」,因為那裡氣候是永遠的夏天,而我才剛剛自台北寒流瑟縮中脫逃。
四個半小時航程。廉價航空上面不會供給唱片、電影,做甚麼好?在那與陌生人謹慎分享小小空間,一舉一動都怕干擾到別人的機艙內,最適合看書(或昏睡)──逼仄的座位迫使你正襟危坐,閱讀燈小小如舞台聚光兜頭打下,正襟危坐之下書的內容和脖頸之酸痛或將同等深刻。
可是,臨行前打理行李,例行到了要挑選「機艙書」的時候,我猶豫了。我該帶推理小說純粹消磨時間,還是富於南國風情的張貴興,或那些讀了一半就擱置的好幾本翻譯小說?東翻西翻,草草看過開頭幾頁,最後決定帶林達的《帶一本書去巴黎》。
「林達」是兩個人的合用筆名。他們是經歷過文革、大學復起後第一代「老大學生」,而後定居美國。《帶一本書去巴黎》則是林達造訪巴黎的所見所思。那深深吸引我的開頭幾頁,談的正是他們旅途中攜帶了雨果《九三年》,那是一九五七年就翻譯完成,卻一九七八年才出版的本子──兩個標誌了中國當代精神政治的重要年份。林達以此為巴黎之旅的引子,談經歷過文革的知識人那份對書的飢渴,物資有限的年代裡,省餐費為了多買一本書,感覺那是食物,調和空虛了十年的胃。這樣一本裝訂樸素、紙張欠佳的翻譯法國小說,沉甸甸握在手中,像一個含意複雜的投影,不知道是經歷了多少歷史折衝後才見天日。
而後,這本「偽裝」成旅遊書,實則是知識份子的歷史思索筆記,帶領讀者走過巴黎大城的昔與今,塞納河與西岱島,安布瓦斯城堡,凡爾賽宮,伏爾泰咖啡館,協和廣場上的方尖碑,尋覓巴士底監獄和雅各賓俱樂部。這不是名勝巡禮示範,也不是訴諸激情的「文化苦旅」,而是想從這些富於時代況味的地點,設想法國歷史上種種正反、生滅與輪迴;林達對於歐洲文化是景仰的,但裡頭並不一味歌頌,而是在文化的豐富、思想的偉力之外,還洞見其間人類不可更改的殘酷與矛盾。從前的被屠殺者,一旦得勢,也可能展開另一個屠殺異己的運動;一名時時刻刻尖酸銳利地攻擊政府的貴族思想家,幾同兒戲般反覆被捕與被釋放,然而,國王仍不得不著迷地聽著他講述那些新鮮、危險的想法。
林達以其生動,誠懇,深思的口吻,從現存的建築與空間布置,走入歷史長廊,不只是評價、抒情與喟嘆,還試圖在看似紛亂龐大的時光洪流中,整理思想文化如何形成、滲透乃至推動變革的路向與結構。談到文藝復興,林達說,這不僅僅是對凡爾賽宮的裝飾,不僅僅是取悅國王王后,而是使得人們開始體驗包含著痛苦的美,「對於幸福的理解開始超出了一塊黃油與麵包」;當感性與理性交織,「人的精神需求開始增長,自由、人道,這樣曾經與平民百姓無緣的字眼,逐漸成為一些人無法迴避的思考內容,甚至成為一些人捨身追求的目標」。於是,世界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被推著旋轉了。
怎麼我要飛去熱帶,卻選了一本巴黎?而且,這巴黎大小細節當中,還有那麼一絲絲走過傷痕中國的精神纖維,摻雜在花都的蕾絲窗簾、銅雕欄杆和古老石牆的背後。跟著作者神遊歐洲,同時,猶感覺到細而硬的冷意──彷彿就是要和恆久而略微乏味的熱帶島嶼驕陽正面抗辯著甚麼。
而後,這本「偽裝」成旅遊書,實則是知識份子的歷史思索筆記,帶領讀者走過巴黎大城的昔與今,塞納河與西岱島,安布瓦斯城堡,凡爾賽宮,伏爾泰咖啡館,協和廣場上的方尖碑,尋覓巴士底監獄和雅各賓俱樂部。這不是名勝巡禮示範,也不是訴諸激情的「文化苦旅」,而是想從這些富於時代況味的地點,設想法國歷史上種種正反、生滅與輪迴;林達對於歐洲文化是景仰的,但裡頭並不一味歌頌,而是在文化的豐富、思想的偉力之外,還洞見其間人類不可更改的殘酷與矛盾。從前的被屠殺者,一旦得勢,也可能展開另一個屠殺異己的運動;一名時時刻刻尖酸銳利地攻擊政府的貴族思想家,幾同兒戲般反覆被捕與被釋放,然而,國王仍不得不著迷地聽著他講述那些新鮮、危險的想法。
林達以其生動,誠懇,深思的口吻,從現存的建築與空間布置,走入歷史長廊,不只是評價、抒情與喟嘆,還試圖在看似紛亂龐大的時光洪流中,整理思想文化如何形成、滲透乃至推動變革的路向與結構。談到文藝復興,林達說,這不僅僅是對凡爾賽宮的裝飾,不僅僅是取悅國王王后,而是使得人們開始體驗包含著痛苦的美,「對於幸福的理解開始超出了一塊黃油與麵包」;當感性與理性交織,「人的精神需求開始增長,自由、人道,這樣曾經與平民百姓無緣的字眼,逐漸成為一些人無法迴避的思考內容,甚至成為一些人捨身追求的目標」。於是,世界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被推著旋轉了。
怎麼我要飛去熱帶,卻選了一本巴黎?而且,這巴黎大小細節當中,還有那麼一絲絲走過傷痕中國的精神纖維,摻雜在花都的蕾絲窗簾、銅雕欄杆和古老石牆的背後。跟著作者神遊歐洲,同時,猶感覺到細而硬的冷意──彷彿就是要和恆久而略微乏味的熱帶島嶼驕陽正面抗辯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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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與陌生人謹慎分享小小空間,一舉一動都怕干擾到別人的機艙內,最適合看書(或昏睡)──逼仄的座位迫使你正襟危坐,閱讀燈小小如舞台聚光兜頭打下,正襟危坐之下書的內容和脖頸之酸痛或將同等深刻。"
這段真寫實!
搭長途飛機讀長篇小說, 讀完抬起頭來, 才發現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這段真寫實!
搭長途飛機讀長篇小說, 讀完抬起頭來, 才發現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Posted by cloud
at March 22,2008 22:05
我不知如何形容張貴興
只好這樣對人說
讀他的書,可以聞到濕泥土被太陽曬著的味道
對方總是一臉問號
南國風情的張貴興!
對耶!
以後就這樣介紹!
(Sorry~文不對題)
Posted by Ines
at March 23,2008 04:23
哈哈,Ines的留言很有趣。
我現在想起張貴興,也是會有點不對題地想到別的東西,例如范柳原白流蘇約會時,那杯如同龍蛇纏繞的茶葉,「杯裏的殘茶向一邊傾過來,綠色的茶葉黏在玻璃上,橫斜有致,迎著光,看上去像一棵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積著的茶葉,蟠結錯雜,就像沒膝的蔓草和蓬蒿。」柳原說「裡頭的景致使我想起馬來的森林」。
Posted by 佳嫻
at March 23,2008 20:32
「愛玲形容的甚是!」我回答
(仿如三人聚著聊著張貴興)
Posted by Ines
at March 24,2008 02: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