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7,2005
消失在銀河航道
想起這些,雖然還有懷念,即刻就自笑,接著也就忘卻了。
將軍擔憂那永無休止之征戰只是杜子春式試驗的一環,一切只是考試,是充滿暗喻的巨大習題,在那之上還有另一雙眼睛在凝視著,如同凝視著浮士德的魔鬼,從天空中垂下蛛絲到地獄血池的佛陀。他們是最後的詮釋者。如同螢幕上仆倒了又可以重新開始的復仇者,看不見投幣握桿的那人。在不可解釋的命運之瞬刻,〈消失在銀河的航道〉的將軍和〈降生十二星座〉的春麗原是同生異體,只是將軍在愛的磨折中,自覺地抬起頭來,望向邃麗的星空。星空深處是什麼呢?是神或魔鬼的瞳孔?沒有用的,阿諼……。
〈消失在銀河航道〉
我始終在懷疑,這場血腥醜惡的聖戰,以及其後不斷延長的星際迷航,是否只是個杜子春式的試煉。是否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我經過了這戎馬征戰的一生,其實猶在「最後的恐懼」的房間裡。
――〈消失在銀河的航道〉
你曾經見過他的,你和我喜歡的小說家短暫照面過。
此時我重讀皇冠版《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綠色素樸的封面和今日流行者已經大異其趣。書中末篇〈消失在銀河的航道〉,充滿了星際戰爭與愛情妄想的畫面(是的我想這可能受到日本華麗的星際題材動漫畫影響),一向是我最喜歡的駱以軍小說之一。小說中分裂而羞怯的心靈們,像彼此記憶巨大投影,交會在頹敗的顫動線上。
二OO二年的香港文學節,時間大概是在六月底還是七月吧,總之是在我去香港看你之後。該年五月你曾在email裡告訴我:「駱先生是文學節的嘉賓,或者我有機會見到他。」十一月二十六你到台北,我們約在公館捷運站第三出口,你遲到了,急匆匆地走來,說你在書店還未看完,想找個公共電話打給我,叫我去書店尋你,一路上卻找不到投幣式的。早都改了卡式的。你抱怨說這對旅客太不方便,還出示手掌中一把零錢,表示真是一路上想找電話打給我的。
我說陪你回去書店吧。是新生南路上的書林。那天是怎樣的天氣,我已經忘卻了。你和我穿了怎樣的衣服,我也一概都忘卻了。一切都像是一部太意識流的影片,在某些地方突地鮮明起來,不斷放大,在某些情節上又遲鈍地淡去了,退後變成色塊,全世界都是印象派,都是蒸氣和雨的窗。
上了二樓的書林,瀏覽書籍的時候我問:「午餐怎麼樣?」午餐是一個愛唱歌的教授約了你,你們年少就認識的,「他說要請我去吃廣東菜啊,我吃了覺得不太像嘛」,請香港人吃廣東菜?好罷。接著,笑起來對我說;「你猜我今天遇到了誰?」在我們最後爭執糾纏的那段時光中,罕然地你流露出笑容,大眼睛發亮看著我,濃眉微微挑起來,突然就令我有時光倒流,萬花俱寂卻重發的恍惚感。我說我怎麼知道呢,你的朋友我也沒認識幾個呀,「不不,不是我認識的,是你認識的」,末了才知道居然是駱以軍,大概是駱和請你吃飯的教授認識,彼此招呼,介紹給你的。然後你模仿了駱以軍看到你們,做出來的一個誇張鬼臉,兩手放頭上作兔耳狀,瞪大了眼睛,吐出舌頭。
〈消失在銀河的航道〉裡聲音空靈的女子向噁爛電視節目製作人訴說故事,消失於銀河深處的男人,沒有出口的迴圈夢境(「道路十六」?),遊蕩於星際的獨裁者心史和潦倒小說家散落桌上的稿件,「沒有用的……阿諼……」,是什麼樣的傾訴累積在身體,變成另一條隧道,通往過去的未來。那吃了妻子腦髓的副官,不也在仇恨中逐漸與敵人合為一體?復仇的代價是愛。為了使復仇更有能量,必須提早實現的,撕下血肉上的一頁。
小說裡幾乎每個人物都受困於愛。那正是世界分裂、精神迷航之源。
回顧起來,在駱以軍筆下,大多數場景都是陰暗教室、被強光炫惑的心靈時刻、佈景般被旋轉改換的都市地景(但不知為何還是有很強的封閉感,透過玻璃看活動模型那樣)、荒廢迷失的遊樂場……,以及那些在過去和現在閃現的人們,從純真向破碎傾斜,彼此測量著心意卻又時時失去準頭。永遠在後悔,永遠在憑悼。航行意象出現的次數少,但是相當明顯。除了〈消失在銀河的航道〉,記憶所及,還有《月球姓氏》內延宕了命運的海上時空膠囊;航行本應該是突破什麼,朝某處前進,但是駱寫的航行其實都是原地打轉。
是酒樓上繞了一圈又飛停在原點上的蠅子麼?不是的,魯迅小說中的同代人,無論愚鈍或清醒,總是無可奈何,像蟹行泥攤上,剛剛爬上來了又被潮水帶走了,雖沒有被沖遠,始終不能真正離岸;可是,他們還可以把希望放在下一代。駱小說中的航行是自我的航行,是鏡中之鏡,從內反鎖的恐懼的房間。他們面對的是不一樣的世界。寫〈銀河〉的時候他還是個青年罷,寫《月球》的時候邁入中年,進入家族地理,現在阿白還在長大,作為父親的駱以軍還沒有出現如〈故鄉〉中那種土黑色視線。因為困擾著魯迅的因襲的舊世界,在變換馳速的現代,已變成鄉愁,儲存在詩人心中而且逐漸貶值。
「以後?――我不知道。你看我們那時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 (「但其實你始終一言不發,自始自終叨叨不休的,就只是我一個人的聲音」)
近來我看到你的新文章在一份有名望的研究刊物上發表了,延續你從前的關懷,心中也覺得很歡喜。你還是一直朝向你預定的方向去的罷,縱使,中途在我這裡打了一個旋,但你多麼果斷,又向前流去了。我們曾生過知己之感,你曾在太平山頂散策山道上,緊握著我的手,不說令人潮慄的好聽話,而是考試一般地問:「你覺得夏志清的小說史寫得怎麼樣?」這說給人聽,真是不可理解的,但那是我們的戀人絮語。
想起這些,雖然還有懷念,即刻就自笑,接著也就忘卻了。
將軍擔憂那永無休止之征戰只是杜子春式試驗的一環,一切只是考試,是充滿暗喻的巨大習題,在那之上還有另一雙眼睛在凝視著,如同凝視著浮士德的魔鬼,從天空中垂下蛛絲到地獄血池的佛陀。他們是最後的詮釋者。如同螢幕上仆倒了又可以重新開始的復仇者,看不見投幣握桿的那人。在不可解釋的命運之瞬刻,〈消失在銀河的航道〉的將軍和〈降生十二星座〉的春麗原是同生異體,只是將軍在愛的磨折中,自覺地抬起頭來,望向邃麗的星空。星空深處是什麼呢?是神或魔鬼的瞳孔?沒有用的,阿諼……。
只有憑著回憶與物質,確認這世界確實曾經只存在於你我之間。回憶將在往後時光中蔓衍失真,而物質從來只有包容與暗示,沒有承諾。比如電話,第一次去香港看你,離開前夕我們一起去看了電影,電影院太冷,你伸過手緊緊攬著我,剛好你有個朋友住院,醫院的人屢次連絡你,你便時常得鬆開手臂,跑到外面講電話,回來後,一臉歉意地,重新圍住我。那時兩人用的都是寶藍Nokia8210,為了這無聊的巧合,也高興得很。每次手機來電燈光亮起,我十分自私地便想把手機搶走,不想臨別還有人跟我分享你。比如書信。有一次通電話,你告訴我正坐在學校開往市區的小巴上,我說信收到了嗎(記得嗎,整整三個月我每個禮拜都手寫厚厚的信給你),你說收到了,放在公事包裡呢,我佯怒曰,哦,你不是說我的信你都固定收在一個地方、不和其他混雜?
你說:「因為我想帶在身邊,多讀幾次。」
物的私人史,愛的降靈。也許回憶中我已將你美化,雖你曾以痛苦之面向我坦承:「其實我是庸俗的,我不是妳所想的……。」我也在反覆追溯裡將此理想化,想這其實仍是情感的形式,自我否定來使對方寬心――其實我已飽饜了你的愛情,從今而後,可以反手關上房門,可以按下關鍵,像脫離了母鑑的小船艙,義無反顧投向銀河深處……?
「所以我這一夜雖然飽脹得睡不穩,又做了一大串惡夢,也還是祝讚他一生幸福,願世界為他變好。然而這些意思也不過是我的那些舊日的夢的痕跡,即刻就自笑,接著也就忘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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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文中引文皆來自或改自魯迅〈在酒樓上〉、駱以軍〈消失在銀河的航道〉。佛陀蛛絲云云,見於芥川龍之介〈蜘蛛之絲〉,他本有多篇改寫典雜的作品,這可能還有出處也說不定。圖為文章中提到的我心目中的天才芥川,然而這文章當然並不主要寫芥川。
引用URL
朱西甯曾有一篇文章給張愛玲的<遲覆已是無禮>,是勸她別和胡蘭成計較的,不想後來張便斷了通信.
我想著這遲覆該有多遲呢?
原該遲至所有人俱老矣,所有事物皆沈澱,不被人所疑,不被人記憶,不以物喜己悲.
那時的回禮或才有價值.
早了點,但還是在此謝謝你.
【時間】2005年12月24日下午2:30~3:30
【地點】誠品信義旗艦店三樓廣場forum (台北市松高路11號,捷運板南線─市府站3號出口)
【活動流程】
PM. 2:30~2:50-----------------------------朱天心、駱以軍對談小說創作歷程與書中故事架構
PM. 2:50~3:00-----------------------------現場Q&A
PM.3:00~3:30-----------------------------朱天心、駱以軍簽書會(獵人們及我的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
※免費參加,自由入場※
張大春跟駱以軍都是令我佩服的小說家。
比之張的寫意揮灑,駱的文字似乎有更多的凝聚和自虐似地反省
自己也喜歡寫點文字,常常在想:「我現在寫下的這個東西是不是我想的?又是不是別人眼中所見,又是不是就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