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2007
浮光冬日林墟
屋頂上,凡稜線之處,青瓦井列,每一片都是小小的橋拱,一片一片交覆著,有一種樸素的韻律;稜線之外,瓦況較差,破裂碎開者多有,或已下陷,或搖而將墜,縫間早是山蘇與姑婆芋佔據,細風吹來,它們就是凝固的小綠噴泉被時間的手輕輕撥動。從牆外僅能看見宿舍正面,以及些微側面,青脊碧紗的舊窗,漆油剝落的框柱,須竭力才能想像早歲風華。何處有不輟的弦歌,何處有披落之髮,遺棄之簪梳,被酒焚燒的咽喉,沙啞的笑,碰下粉碎的瓷杯割傷了手指,滴落是心血。何處是悲戀的角落,遲遲不來或來了亦無用默對的戀人;何處能賞最好的月,聽見最冷的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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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昔日遊廓之前,整日我們握著手在市區閒蕩,沿著錦州街從捷運中山國中貫走到雙連,依稀小巷與繁囂路口,惡俗裝飾的水泥橋欄,瘀垢雜沓的高架橋下,工地與廢屋。好像是一次看完了整個都市的背面。有時候橋旁人行道太窄,我走在你後頭,看你頭髮新剪好,鳳梨葉似的戟張著,近衣領處露出一小截頸項,白而潤,仍然是非常女性化的。
來到昔日遊廓之前,我曾持書低聲讀過鄭愁予〈北投谷〉給你聽。「夜是濃濃的,溫溫的,像蓬鬆的髮 / 銀河在這裡曳下瀑布 / 灑得滿山零碎的星子 / 北投,像生了綠苔的酒葫蘆 / 這小小的醉谷呀,太陽永不升起來。」
然而,太陽終究是升起來了。在溫泉旅館房間裡,鋪地白色睡榻上是我輾轉落下的長髮,冷氣太強,使我們在睡前決定整夜應當擁抱,晨間醒來,卻又是各據一側。房間附有寬敞的溫泉浴室,窗戶向著馬路,可以俯瞰行人,平視丘坡上展映的羊齒與朽草。昨晚未曾放去的水,淡綠,平靜,水溫早已冷卻,你伸手擾動水面,神情有些眷戀。這隔夜溫泉水吸收過我們的笑聲、呼吸和汗水,它應當是高熱的,現在卻安穩,空透,好像逸失了記憶的廢墟,好像不曾發生過記憶的廢墟拆除後的空地。雙足裸露踩在浴室磚地上,腳底有種微粉的觸感。
窗外靠山壁,正走過兩個扛著鋁梯與工具袋的工人,膠鞋在柏油路上打著乾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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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開發後必然庸俗化的台灣各觀光區,北投算是好的。至少從捷運站出來,雖然所有連鎖商店都具備,公寓都是綠鐵窗紅鐵皮,沿著北投公園上坡去,仍然可以很快地發見那些美麗的所在,硫磺味暈開於空氣,昔日遊樂休憩之風情,像穿林打葉的日光,一點一點斑浮為想像。
此處多有純溫泉客。北投固然有強調養生水療的高級旅館,也有外觀破舊的溫泉浴室。那些浴室多半門口有醒目紅白招牌和湯浴標誌,未裝飾或已剝落顏色的水泥牆上,根莖藤蔓沿壁而去,如人失修的鬍鬚。長年熟悉於此處的溫泉客,裝扮輕鬆,也許是附近居民,汗衫短褲,拖鞋,肩上搭一褪染色大毛巾,手上提塑膠袋,從水氣氤氳的門口出來,滿面紅光,筋骨鬆快。他們不會有相機,不會有高跟鞋,大概也不開車。
會攜帶相機的大抵是我們這樣的遊客。日光追蹤你我腳步,你緊握著我,小而細軟的手指錯夾著我的。這女性的手的觸感,於我是陌生的。我自小和母親關係較為緊張,絕無握手之事,與姐妹亦無身體的碰觸,甚至成年後亦少有可貼臉攬腰那樣親密的同性朋友。我初次體會女性的柔情,居然是從你這裡。
是自我放逐於溫泉鄉的文人罷,在此閒行,買醉,乜斜著眼看往來的歡客,遭逢可憐或可恨的女人,或意圖忘記遠方無情的戀情──但是,這類場景中的主角是男性。我們都是女人,不入這樣的圖畫。長圍巾順風橫飛,拍打在你身上,一舐一舐地,彷彿是要把你纏繞起來;相依偎著走在溫泉路上,假裝現實的限制從不存在,假裝就是無憂慮的伴侶。
冬日回暖,陽光比雪還亮,白而洶湧,這是暫時的歡聚啊,在沒有未來與過去的當下一刻,抵住了時間的岸,一蹬,就循著洶湧的陽光漂浮而去,憂懼之中的放恣才更放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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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居住的溫泉旅館就北投旅館分布來看,已經是比較靠裡的了。牆是新刷,枯山水寥備一格。晚上入住不曾留意,白天才看見,旅館旁邊雜樹林內,即是一幢頗有規模,但缺乏維護而頹廢的日式建築。那就是之前曾經沸揚過一陣子的臺銀舊宿舍,八十餘年歷史,據說是橫跨在溪谷之上,但是植物紛披,實在無法辨認出溪流蹤影,只能聽見隱隱水聲。正面望去,閂鎖已脫的門板歪斜一旁,菱形門洞如一隻空洞之眼,門內賁起的木座,當年應當是有女侍應在此屈迎招呼,如今也就是大量拆腐的木板楹條之類疊塌堆積,盈曜其上的,不知道是厚塵,還是光。
屋頂上,凡稜線之處,青瓦井列,每一片都是小小的橋拱,一片一片交覆著,有一種樸素的韻律;稜線之外,瓦況較差,破裂碎開者多有,或已下陷,或搖而將墜,縫間早是山蘇與姑婆芋佔據,細風吹來,它們就是凝固的小綠噴泉被時間的手輕輕撥動。從牆外僅能看見宿舍正面,以及些微側面,青脊碧紗的舊窗,漆油剝落的框柱,須竭力才能想像早歲風華。
何處有不輟的弦歌,何處有披落之髮,遺棄之簪梳,被酒焚燒的咽喉,沙啞的笑,碰下粉碎的瓷杯割傷了手指,滴落是心血。何處是悲戀的角落,遲遲不來或來了亦無用默對的戀人;何處能賞最好的月,聽見最冷的溪聲?
沿著山路往上去。不久即看到吟松閣。從前我讀李昂《迷園》,看書中寫八十年代商場男性酒聚,召女郎來陪坐狎暱,說是頗有歷史的日式溫泉老館,總以為大抵是以吟松閣為藍本。那天是少有遊人的週一,吟松閣前只有一位老人持帚掃葉,頸間搭一條略髒的毛巾,臉上架著厚重鏡片;自門口望入,小格局中仍欲顯示錯落盤桓高低的庭園佈置,小池內錦鯉們嬾散地游著,玄關梁瓦已多加了些支撐的金屬物事,過往大致形制猶存,但是添補痕跡已日漸蓋過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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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去,忽然好大的廢墟就出現在眼前。水泥包敷鋼筋的大樓支架,漿灰泥白,高有五六層罷,兀自矗立在綠鐵皮圍起來的區域內。更高處,還有另一棟同樣龐然、同樣面貌的大型廢墟。從亂草飛絮的鐵皮牆破口鑽入,才發現這僅有骨架的建築每一層是如此寬闊,怕不有千坪以上,如同突然被全部的住民拋棄了的星球。靠山壁的角落汩汩有水竄流而下,原來是上方有一開口水管,四周為小型蕨類簇擁著。這水應該也有一段時間了,浸得山壁都變了色,我伸手一摸,果然是溫的。
廢墟在北投是常見的。有的早被藤蔓植物覆蓋,細如鐵絲的紫紅色莖蔓繩索般爬過門板窗戶,綑?起來的秘密。但眼前這樣曠闊的兩棟,就在新興溫泉旅館背後,醒目對比。回來後網路查了資料,流傳最廣的一篇,不是什麼文史記載,而是歌手黃乙玲走了一趟自己童年時代走唱的北投溫泉鄉、發現面目已非的報導。春天酒店再上面一些,她記得應當看見當年最大的交通飯店和華南飯店,可是遍尋不著。才終於確定那兩棟水泥廢墟即是舊時歌舞場。她描述溫泉鄉趕場獻唱、遇到客人鬧酒召伎還得技巧性退出廂房的種種,於我這年紀無異於電影。
在華南飯店、交通飯店的大墟之間,一格一格,看出去都是灰綠色連綿草葉,以及尚未亮起霓虹的旅館招牌。近處草叢一頭黑犬伏著,施施然望過來,也沒有什麼要吠趕我們的意思,很無聊地,一會兒就偏過頭去了。你在我身前,身後,意圖捕捉我穿著棉白鑲毛大外套,黑髮氅開,雪團似地走動在廢墟內的身影。我知道你時時刻刻都在進行備份工作,把我們共同度過的時光,路線,地景,物件,率皆封鎖定格。這是懷念的資本,面對廢墟仍能返回昔日的路線圖。你不想如歌手那樣,重臨舊地,對景唏噓;你將給我單獨的房間,轉開門鎖,就知道後面有什麼,被保存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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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北投,才發現,集滿廢墟與我的那個膠捲,不知道何時從你的口袋遺失了。只剩下幾張不那麼滿意的,有些晃動,剪貼著臺銀舊舍一角。鱗然的青瓦上,山蘇穿縫而出,背光或迎光,像我們短暫的歡聚裡,煥發又黯然的心。
──《人間副刊》2007年8月9日。圖為北投台銀宿舍一角。
引用URL
你的轉貼是直接從人間副刊電子版copy過去的吧
剛剛才發現
在"盈曜其上的,不知道是厚塵,還是光。"這句上面
編輯把"曜"改成了"躍"
其實我是刻意要用"曜"這個字
這個字有日光或者日光照耀的樣子的意思
改成"躍"固然也可以
但是感覺普通了很多
在時報看到妳的文章很像看了一場電影'''
很喜歡妳的文筆'''
現在我們正企劃拍攝北投溫泉博物館的影片''
希望有機會請妳創作一些文字''
如果方便請儘速跟我聯絡與導演一敘''
謝謝''''0932030083''
又小逛了一圈北投
台銀宿舍又比我去年看到的更破敗了
屋頂從正面看過去有一半都塌了......
今天看上去已經頗為老舊的熱海
原來當年也是豪華的指標
據說台灣棒球隊那時候贏了球都會到熱海去遊樂一番, 犒賞自己
你親戚開設的溫泉旅館是哪家呢?
看到這一篇,非常喜歡!
修辭、情感、斷句、寫意
..越來越喜歡妳文字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