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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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講，講出我們最後何以生疏，

誰怕講，誰會可悲得過孤獨探戈？

難得可以同座，何以要忌諱赤裸？

如果心聲真有療效，誰怕暴露更多？你別怕我。

――陳奕迅〈Shall We Talk〉，林夕填詞

　　我知道你愛牽我的手。香港六天五夜，所有可以在一起的時光你從不肯放開我。因此我真切體會「拍拖」，這個被台灣報章用爛了的粵語詞，究竟是什麼感覺。當時是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整個香港也跟著瘋狂，那是烈日的下午我們拖手走在灣仔街頭，街上人不多，所有茶餐廳均座無虛席，呼聲鼎沸，未聽得歡呼時也可感覺眾人等待的緊張。

　　找不到茶餐廳可供休息，很無奈地最後我們去了類似麥當奴那樣的炸雞店。冷氣好強，我手臂上泛起細密的點，你伸過手來輕撫我的肘彎。幸好有靠窗座位，得以一覽你的城市；夏天肆無忌憚像當時我們的愛情，桌畔可樂杯外浸浴著你我手澤，溶解了的水汗似珠玉攀附，膠著。當時全身曝曬於幸福感覺的強光中，即使世界仍然運轉，卻都只是眼角銀幕般模糊。你只能意會我，我亦只能意會你。

　　一切都已成為「當時」。此時不再。只是當時已惘然。

    陪我講，講出我們最後何以生疏？四年後的夏天，這樁愛情迷團仍未開解，台北街頭我如同那年在灣仔那樣的汗流浹背，我已不是剛剛失戀的女生那樣對著一支粵語歌曲流淚。於繁華勝景中孤獨一人的中年男子身影仍令我怦然，但是假如已經走過，我再也不回頭看望。因為他們不是你。而你是永不再來的。

　　你領我走過的地方有幾多。我總幻想背上你幫我提過的舊背包，一個人循著當時路線再走一次。那是你為我繪製的香港地圖，沒有酒吧夜生活，沒有黃大仙廟，沒有免稅名牌亂真A貨。

其中你特地帶我到灣仔，或許正因為那裡是香港發展的縮影。我記得張愛玲寫灣仔，黑紫的天與海之間，下等人取樂據嘯，燈影幢疊，攤販、妓女與英國水手穿梭在小山堆積的貨物中，「在這燈與人與貨之外，還有那淒清的天與海――無邊的荒涼，無邊的恐怖」。和小說剛開頭寫的太平山頂華洋混雜豪宅恰是相對的世界。在太平山頂，繞山散步你聽我亂七八糟信口開河到傍晚，微笑地看著我為了要選哪一家餐廳晚餐而猶豫的臉。你知道你的眼睛多美麗，被籠罩的人一定以為時光倒轉，為之停擺。據說數十年前，當太平山頂和灣仔真是天差地別，山頂居民也很願意到灣仔走一走，體會一番庶民樂趣，走過煙花砲紙亂飛，閃避巷弄隨時潑灑出來的污水，比對中更確信自己的潔淨高雅。

啊，那個全香港瘋狂睇波的午後，彷彿我們先走過了皇后像廣場，那是周日，廣場上席地而坐全是東南亞來的外籍勞工，一圈圍一圈地閑聊打鬧，總有男孩帶了木結他，撥弦起音，大家就會拍手唱起來，間雜著在台北我也很熟悉的菲律賓女孩們愛笑拔高的音頻。拖手穿越他們，你說，喜歡看見這些人異鄉平凡尋樂的模樣。皇后像廣場早沒有皇后，這十九世紀末填海造起來的地段已然無比穩固。陽光穿林打葉，無聲的金屬，任你帶我一直向前走去。下一個我記得的點便是修頓球場，在莊士敦道和軒尼詩道之間，我們走過場邊鐵絲網，看場內還有身影躍動奔馳，手指還記得縱橫的網線被曬過的溫度。球場地似乎也是建立在新生地。修頓球場曾是八十年代以前灣仔的主要地標，據說晚上就變身為夜市，類似廟街那樣有飲食有唱作之處；在太晚出生的我想像中，必然是充滿了熱食香氣與人群汗氣，看相人佇眉沉思後斬釘截鐵說些什麼，混合著粵曲咿呀，賣武賣怪賣魔術都足，鑼鼓與吆喝，一同蒸騰在大氣中，令在地人熟悉而安全。

    一過了軒尼詩道，往外都是一九O二年以後填海填出的領地。駱克道，告士打道，灣仔碼頭，乃至輝煌的金紫荊中心，生來即是如此那樣地存在著。灣仔人或者也不是那麼容易記住居住地的地形輪廓。我這個年紀還熟悉的〈皇后大道東〉，則比球場離海岸線更遠一些。皇后大道從《胭脂扣》羣花賣笑的石塘咀，延伸到容納港民最大娛樂的跑馬地，中間是玻璃高樓中環廣場，好多的電影場景，舊落與發達並存一條路。我們走過這裡嗎？我們在灣仔區走了多少路？那些作為愛情故事背景的畫面浮動隔著熱水煙看世界，印象派的畫拉遠了也是如此。走進電影畫面，聽市聲真實在耳邊，殘損的舊樓，招牌橫陳，白板紅字粥飯麵粉，黃色紙招聲明今日蛋撻與凍檸水比平日價低二元，黏膩不潔的排水孔，紙屑變色粘牢在那裡，年深日久成了島的一部分。

    你看過的那隻舊背包早已扔棄，可是你為我拿的太平山頂旅遊指南還完好地摺藏在衣櫥內。所有去香港找你時候的衣服我都不穿了，可是我記得你來領我出去玩，身上穿的衣服。你身上是清淡肥皂氣味。我稱讚你穿紅白條紋好看，你赧然地說，其實鮮豔顏色衣服都收起來了。有了點年紀，穿了多不好意思……。

好像老人那樣回憶，並且編織回憶不到的地方；是填海人心有不甘，化為精衛鳥，從神話般的好夢中被逐出以後，一再地想填出一條回去的路。

――收入《不如去流浪》第二輯（自轉星球出版）

其他作者包括鯨向海，林婉瑜，林怡翠，廖偉棠，楊美紅，孫梓評等等

圖為灣仔附近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