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我們或許期待一次張愛玲筆下的封鎖，電車裡只愛陌生人，有期限的賞味，不要張愛玲那麼樣帶著戲謔，就讓封鎖中一切像新年煙火消散於晚風，一點點情節就足夠一個人天長地久，天長地久地隔岸臆想著那人終於也老去。逝去的愛情當然是永恆的兩岸分治，各自想像與表述，久了，也彷彿含恨武陵人扶向所誌，不知所之，桃花源剩下的只有文字，聽到了回聲，雖然可能是上個車站的尋人廣播。是傅科談到絕望的瘋癲，尤其來自愛得過度而失望的愛情，當對象遠去，不在當下此刻，愛情便只能在譫妄之空隙中追逐自身，當中或能獲得反常的欣喜，使人蹈於冰稜與鬱炭，卻不自覺。自苦須至極乃得脫解。

◆《封時鎖光》

提起珈琲時光前，我竟想到Fritz Lang 二十年代出品的經典科幻「大都會」，巨大建築之間超高空凌駕之列車軌道，中有許多小飛機似的玩意來來去去，多年後也許盧貝松「第五元素」模擬了這個場面。二十年代的都市 / 未來想像，以終於生活在「其中」的我們看來，不無「新」趣與懷「舊」。「大都會」的地下工廠以其無情、重複與規律震懾觀眾，可是還有愛情──雖然伴隨著女神與機器人換臉的怪奇劇碼。然而小津安二郎或侯孝賢的東京，畢竟仍存在著工業文明外，庶民溫暖的一面。


非週末下午去台北光點看珈琲時光。清冷中山北路，搖曳的豐厚樹葉裡沒有柔條漏金，只有竄浸的涼意。之前，我已重複上網聽一青窈唱電影主題曲「一思案」，日語獨白部分非常迷人，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但語調清美，聽起來像是自問自答些什麼──就像是影片裡決定自己生育孩子、不需要依賴台灣男友的陽子，一身MUJI風格打扮，牛仔寬褲，米白麻襯衫，斜揹一隻垮袋，飄飄穿行東京街頭，且覺得當然了沒有問題可以自己決定要怎麼樣過生活。


電影結尾在列車多重梭織的場面。侯孝賢本擅長拍列車，「戀戀風塵」的火車與鐵軌，是抽長了又縮短了的青春記憶，每一瞬刻向前挪移，在生命場景裡徘徊重複。珈琲時光的列車，收集聲音的JR狂，都市一隅高低不同的軌道不同方向車次交錯河上，正是時光逢會和錯過，沒有「戀戀風塵」那份眷懷繾綣，此列車廂中踟躕的我，對面車廂專注的你，只是在大都會奔湧之人群裡，來不及認出彼此。我們或許期待一次張愛玲筆下的封鎖，電車裡只愛陌生人，有期限的賞味，不要張愛玲那麼樣帶著戲謔，就讓封鎖中一切像新年煙火消散於晚風，一點點情節就足夠一個人天長地久，天長地久地隔岸臆想著那人終於也老去。逝去的愛情當然是永恆的兩岸分治，各自想像與表述，久了，也彷彿含恨武陵人扶向所誌，不知所之，桃花源剩下的只有文字，聽到了回聲，雖然可能是上個車站的尋人廣播。是傅科談到絕望的瘋癲，尤其來自愛得過度而失望的愛情，當對象遠去，不在當下此刻，愛情便只能在譫妄之空隙中追逐自身，當中或能獲得反常的欣喜，使人蹈於冰稜與鬱炭，卻不自覺。自苦須至極乃得脫解。我常反覆思索：此愛是否徒然？當我三年後追想怎麼樣你攜我去搭電車，電車速度不快，伴隨著咳嗽般但規律的聲響，你指著路經的一家西餐廳，說是打你童年就存在了……。後來再去香港，把很多事情自己再做一次，唯獨搭電車、遊歷港大、吃港大外頭街道上一家頗有歷史的俄國餐廳，這承載了文學想像和愛情履歷的旅程，我不忍心一人去回味。


不知道香港是否會上映這部電影。侯孝賢向小津安二郎致敬與懷念的作品。你曾多次向我談起電影，卻幾乎是香港片；談論電影，談論那些藝術的創造或通俗的格式，都可以讓你託寓許多情懷與無奈。看電影時滋生的，不就是曾經歷的過去和被提示的未來之間，可供類比、轉喻和隱喻的情懷與無奈？當我坐在電影院內，看著追尋江文也扶桑蹤跡的一青窈和淺野忠信，無所謂又有所為地背著背包的身影，多麼就是都市遊俠兒的模樣；他們推開了老咖啡館的門，深色木頭吧台、桌椅和窗格，泛著木紋與手澤，玻璃咖啡器具，閒聊的隔壁小吃店夥計，空間不是太寬敞，一點點煮咖啡的噪音，中年服務生白襯衫黑背心繫領結，啊拘謹的魅力，大都市細微巷弄裡留存的美麗時間之本身。西門町南美咖啡與此有些相似吧，甚至是我中學時候，高雄鹽埕埔日式風味的上島咖啡，仿歐式線條的木椅，繁複印花的微膨沙發椅面，煙霧繚繞，顧客以中年男女居多，通常還有個頗具風情的長捲髮老闆娘。


印象中，香港沒有林立鬧區街頭的連鎖店，也少見藏身街巷，依應著店主人情性與憧憬而構造的小咖啡館。我其實不怎麼能想像，在現代都會中文藝青年通常依賴此等場所甚深，在香港，青年寫作者們都在哪裡聚會、論辯、冥想、閱讀與寫作？這座城市是否另外地提供了人們，夢境與自己的房間之外，和自我獨處的地方？


你不曾領我去體會聞名的半島酒店下午茶，而是去了茶餐廳。香港最普遍的飲食場所。就是鬧市裡隨意一家，亮晃晃的燈，紅紙黑字招貼，醬色塑膠皮椅，剛剛用抹布擦過還留有濕痕的桌面，從早開到晚，從鴛鴦奶茶到西點到腸蛋公仔麵雲吞牛河，一應俱全。港劇裡我看過無數次的，警匪劇談公事、商戰劇仇人虛與委蛇或談判、愛情劇告白與拒絕的空間。我大概是發懵了，點了黑咖啡後，才想起應該來一杯中西何璧鴛鴦奶茶。咖啡來了，居然是黑色玻璃杯裝盛。你另外點了西多士，說是來茶餐廳非嚐不可，是你的最愛：厚片土司沾裹蛋液，煎至微焦噴香，擺上一塊奶油，受著熱氣，立刻汪汪地融開了；不是薇龍被喬琪喬一盯著就要管不住自己潑出來的那種，而是含蓄一點，又不讓你忽略它存在的。然後澆上蜂蜜，那股子甜味散入大氣，張愛玲寫的「空氣立刻兩樣了」，每一次呼吸都染著一點琥珀色的情意，粘著的，牽絆的，捨不得走開。後來又注意網路上香港文學訊息；發現年輕寫作者們原來愛在書店裡聚會，而且是獨立開業、文學氣息濃厚的小書店。我去過幾家旺角這一類的書店。或者茶餐廳和生存不易而更需要熱情支援的小書店，就如同我城溫州街永康街師大路西門町週邊咖啡館，閒適的時光，自我的時光。


陽子生活在新世紀東京，追蹤異國島嶼日治時代音樂家；她的台灣男友還是個到廈門經商的台商哩，現在最流行的身分，最大規模的兩岸交流方式。腹裡未出生的孩子擁有雙重血緣，和複雜文化層次的父母，幸好在珈琲時光裡頭，這個即將誕生者並未真被賦予不容置疑的象徵意味，只像一個隱微之存在，陽子展現自我決定的契機。如同我受日本教育長大的外公那一類的，頭髮少少的，沉默寡言， 略有些威嚴略有些親切的父親，卻不能發一語，大半也是因為面對著如此決定的女兒，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吧。「秋刀魚之味」裡，那個時代的日本父親同時以威嚴和慈愛擔憂與安排著女兒的未來，珈琲時光的父親還是「秋刀魚之味」的父親，然而女兒已經不是同樣的女兒，至於料亭包廂裡彼此推讓喝酒感嘆中年的景象，已換成銀座咖啡館裡攤開老地圖──是朱天心式攜帶殖民地圖的當代漫游者嗎？是當時你帶我在天后站下車，逐一拜訪過維園等等七十年代重要的凝聚港人意識的空間，同時回溯一介知識份子面臨時代變化，唯有認識過去才能支持當下繼續批判的勇氣？不，時移事往，年輕一代或終於能夠更均衡自在地感覺和評價歷史與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