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 楊佳嫻

……也嘗試面對真實的自我，然而這自我比每一件荷李活道的菩薩頭都沉重，還不知它究竟是在嘲笑你還是安慰你。
──游靜〈半透明人〉，《今天》第77期「香港十年」專輯

把自己晾掛欄杆外
像時間忘了收進來的
一件舊衣
我將有虛擬的肩膀
我將有空洞的心胸
你可以是風
是明日來的幽靈
穿上我又還給我
你也可以是歡暄的雨季
佔領我然後
留下我 ...繼續閱讀

    看妳穿藍色襯衫，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Leonard Cohen的Famous Blue Raincoat。那略帶傷感的歌詞，與妳的襯衫毫無關係，那種屬於中年，與芒刺在心的痛苦和平共處的詠歎，也不適合你光澤年輕的面龐。然而，與妳分開以後，回家我還是找到了一九七九年的現場演唱版本，那時候，我所喜愛的這位歌手才四十五歲，他的歌聲已經十分低沉，但還比現在高昂一些。

    窗外雨下過又停了，我們是玻璃盒子裡，小小的旋轉人偶。曾經燙熱的咖啡已來到冷淡時刻，握著妳的手，它喝起來像藥。有時我們視線錯開彼此，但是圍攏著一種氣氛，誰也不想先說離開。我們的談話時有時無，沈默也是一種台詞。我武斷地想，妳也和我一樣沈浸，好像雨夜裡守著一點燭火，看火光倒映在胸口，這是幸福罷，雖然如此黯淡。 ...繼續閱讀

    晚上帶妳去西門町我喜歡的老福州餐廳。也許，就是在我盯著那盤半透明尾梨糕，臉上露出幼稚的快樂（妳知道我對剔透事物難言的愛好），忽然，妳說，「上一次妳抄寫給我的詩，其實，我是隨時帶在身邊的」。

    我得承認這句話帶來了暈眩。好像強光在目，好像，靈魂突然被鑿了一竅。好像多少年前的往事又重演了。也曾有人在香港越洋電話中，告訴我類似的話。我是失去了妳，才得到這句話，我也是失去了他，才得到那句話。我無意以妳比他，然而妳知道那是我人生的某一種基準，凡所寶愛、凡能打擊我之物，皆可能使我想起他。

　　我的反應，即使是最細微，在妳眼中都極其明顯。那時，我又伸出手碰了妳的肩膀，或臉頰，遮掩我的動搖，挽回傾倒的水。一句話足以點燃火信，輕觸花朵，瞬刻燒灼出一條痛苦的墨線。

　　這是六月我最後一次見妳。此刻我們延宕著讀到彼此信件的時間，好像延宕是一種愉悅，有意無意，描述著信件內的小細節，加強那渴望，猜測著對方記得的寫下的是自己的哪一個部分，幻想纏綿抵死，被字句撫摸然後再生。


※圖為René Magritte的The Listening Room，充滿蘋果的房間，將愛進行到底的房間。

    第二次試圖用妳送的鋼筆，抄寫給妳的第三首詩。然而還是失敗了。不知道是因為不熟練使用鋼筆，還是因為抄寫給妳，總之二者當中必有一者，使我感覺耗力，抄寫到一半篇幅，即告放棄。然後回視已成形的那一半，亦每每詫異，怎能寫得這樣壞的一筆字。

    妳承諾要以鋼筆寫一張「鋼筆使用須知」給我。我很高興，好像將要獲得甚麼百年失傳拳譜一般。

    幾日以來我多次重讀寫給妳的詩。我從未正面描寫妳，而總是以妳為出發點，扭曲這小宇宙。我想捕捉妳的精魂而非形軀。忽然妳是發光如外星動物，忽然妳是任性嬌縱的神，這次，妳是那座不耐煩的雕像化為細雪飛散。而無論是甚麼，其本質都指向那種難以掌握的，不屬於常態生活的事物。我猜我並不願意將妳我的情誼歸類為俗世中已被命名的任何一項。

    固然，妳總在我的詩中作弄我，使我擔心，或遺棄我，或使我代妳受罪。然而，我亦是那創造且再現妳的美的第一人。我將以這唯一的技藝為妳構築銀河勝景。


※照片為羅馬某處新掘出的古蹟，有人在那裡開鋼琴露天演奏會。

　　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有時候我懷疑妳。

     每天起床後，先下好一個決心：我要離開妳。然後這個念頭在漫長的夏日照射下逐漸溶解，像一個許錯的諾言那樣不愉快地緊貼著。然後我們聽到彼此的聲音，我的決心就徹底潰敗。沒關係，第二天，我又會下另一個全新的決心。

     所有我人生苦痛與文學的根源，恰好都是妳沒有經歷過的。妳如此年輕正如當年我剛剛到指南山下，一年狼吞虎嚥一百本文學作品的時代。那時我在閱讀的密林中瞎闖，以求邂逅唯一的名字。指引過我的人都離開了，我已經變得更好。我猜測妳也將遇見許多指引妳的人，妳會在揮霍與琢磨中成長，在俗世與自我中謀得平衡。妳或將尋得人生之知己，那不一定是我。 ...繼續閱讀

    默默地在我的恐怖期末論文大車拼中度過了滿三十歲的生日。

    那是一個絕望地看著散落一地的《紅樓夢》以及中國園林資料，拼命逃遁到寫註腳中來掩飾正文寫不出來的悲情的，那樣一個包羅雨中無限透明接近死的禮拜日。

    那是一個信箱中所有催稿信件一律略過不開的禮拜日。

    那是一個斷斷續續偷空重讀早期陳映真而收到例如以下訊息的禮拜日── ...繼續閱讀

隔著黑纏花鐵捲葉
一切變得更遠了。我猜想
這世界不只一道欄杆
雨季裏有悲哀至透明的欄杆
分別的時候
手指交握過又分開
小小的，就變成欄杆
豎立在心上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