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2,2006
著迷色相
《紅樓夢》第三回林黛玉初見鳳姐,後者穿著「鏤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搭配豆青與石青銀鼠的其他配件,寶玉也是「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罩著石青褂和青緞靴,都是富貴色彩為主,用一點冷色配襯,而這金百蝶穿花不知道是怎樣輝煌影綽的花樣,委實使我嚮往。張愛玲寫重逢後的嬌蕊戴著金色緬甸佛珠耳環的俗艷,寫薩黑夷妮黄而油潤、飛了金的菩薩臉孔,寫銀娣「金色的臉漠然,眉心一點紅」,吐出一聲嬌叱――金色聯結的是各式各樣俗世中不超脫的女人,我猜想她對金色也有難言的愛好。--------------
一、
見到二十年代李金髮辦的美術刊物《美育》,本來就聽說它十分精美,果然看到第二號封面,設計相當別緻,可能年深月久而褪色了的現在看來雲龍般的底色上,貼有金色樸拙的字樣與徽別。後來讀章克標晚年回憶文章,說三十年代唯美派詩人朱維基自費出版的詩集下了本錢作封面設計,也用了金色,是白底金字,與眾不同。朱維基詩名不著,很少聽人談起,我對那個封面倒是很有興趣,希望哪天可以看見。
金色之使用,有時候大概是俗氣的,可是它所具備的一種輝煌的本性,搭配得好也能顯現出不同的性格。《紅樓夢》第三回林黛玉初見鳳姐,後者穿著「鏤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搭配豆青與石青銀鼠的其他配件,寶玉也是「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罩著石青褂和青緞靴,都是富貴色彩為主,用一點冷色配襯,而這金百蝶穿花不知道是怎樣輝煌影綽的花樣,委實使我嚮往。張愛玲寫重逢後的嬌蕊戴著金色緬甸佛珠耳環的俗艷,寫薩黑夷妮黄而油潤、飛了金的菩薩臉孔,寫銀娣「金色的臉漠然,眉心一點紅」,吐出一聲嬌叱――金色聯結的是各式各樣俗世中不超脫的女人,我猜想她對金色也有難言的愛好。古典文學中夾帶著金字樣的一些熟語我也喜歡,悲金悼玉,金風玉露,畫屏金鷓鴣,之類,甚至中學中國文化史課讀到李思訓父子「金碧山水」,悠然神往,想那是怎樣的深邃與堂皇呢。
現代詩人當中,羅智成「黑色鑲金」的美學可算是有名的了,他詩中傳達沉思與美麗的氣質,自矜的姿態,也確實配合這個顏色。我從前在自己的詩中寫「寶藍與霧金」、「雪中遺落金鈴」等等,也就是著迷色相。
二、
前面筆記了許多金色。其實那並非我的本意,從顏色入手,本來想講到最近讀了李天葆《檳榔豔》(一方)的事情,但是金色的例子是說不完的,寫起來就滑開了。特別是《紅樓夢》,那些泥金赤金點金,光譜似的陳列著。《檳榔豔》的故事是通俗的,無非等待、錯過、重逢之類,可是他寫顏色,老吉隆坡影樓裡愛拍照的女人,舉手投足都是顏色,玉屏風上深紫牡丹吐出泥金蕊,綠色鏽斑鬧鐘,天井洋灰地,人名也充滿了色彩聯想,金蓮嬌藍天河,描花描鳳,臘梅檀香。那種名字、顏色、物件,確實彷彿寫的是張愛玲時代的故事﹔但是那些故事並非現代世界中荒謬又曲扭的斷片,也少了張式自窗外探入的目光、機智又清冷的畫外音。
蔡珠兒和張小虹的文字也充滿了顏色。朱天文和三島的小說也時常迸發色相官能之美。王家衛的影像當然是最風格化的調色盤。
最精緻一派的舊詩詞是充滿顏色和質地的,李賀李商隱溫庭筠,很深的世界裡到處是金漆的壁,鬼綠與靜紅,在倉皇的人生中看見自己撲蛾般的影子。新詩中就我目前想得到的,朱湘、馮乃超、卞之琳、林庚、玲君的詩中有一些。朱自清說馮乃超顏色濃重,確實是的,「紅紗的古燈緩緩地漸漸地放大了光暈 / 森嚴的黑暗的殿堂撒滿了莊重的黃金」(〈紅紗燈〉),句法上還是太拖沓了。錢君匋寫的詩,有一句說「疲倦的淺紫的人間」(〈蒼茫〉),施蟄存「紅的綠的象牙 / 遂忘情地被拋撇了 / 像花蕊繽紛地墮下流水」(〈嫌厭〉),讀起來都使我驚喜。
我自己最喜歡豪華斑斕中的悲哀。可是洋溢清新的也是好的,紀弦一九五二年寫了一首充滿顏色的詩,我讀了非常喜歡――
〈鄰女之窗〉
多麼豐富又豪華啊,
她那初夜的小小窗。
啊啊!真是值得祝福的,
再好看也沒有了,
那躲在深橄欖綠的檳榔樹葉後
幻異地搖曳著的鄰女之窗:
桃色,玫瑰色,濃郁的紅,
淺赭,橙,溫暖的灰,
淡淡的晚霞的一抹的蘋果綠,
秋天的新月的檸檬黄,
薄紫,微黛,如夢的藍,
如私語一般的青。……
顏色紛繁卻帶著情感的秩序,深淺與溫涼,朦朧微酸,最後是如夢的、私語的。這種優美的氣象其實在路易士時代或紀弦時代都是很可以看見的。
˙圖為李金髮一九二七年編輯的《美育》第二期封面。
引用URL
渣妹今年在部落格上的活動量降低了......
記得很久以前在某個場子裡
聽說渣妹今年將有兩本書出版
請問新書何時出版?
會是金色封面嗎(呵~~)
我也很愛這本
我覺得
這種清淡的風格
是一種歷經風雷後的清淡
渣妹不是發表過一首詩有什麼"火色大衣"嗎
一直記得渣妹是喜歡紅色的
怎麼出的書
有綠有黃有藍, 就是沒有紅色!!
哪天出一本"紅寶書", 應該也是很不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