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2009
近況
二○○九年夏天,創作力持續下降。上一次寫出完整的長散文是三月,上一次寫出完整的詩也是三月。像被一場忽強忽弱的大雨圍困,快車流星,車燈乍地閃過,雨線強勁如金屬,密密刺戳著無動於衷的柏油馬路。整條路是一疋未裁的黑烤綢。靈魂的亭子間。自我詆毀的閣樓。一隻壁虎爬過去,從你心底發出透明微弱的叫喊。鎮日你讀完了正經書就讀網路上的無釐頭文章,你纂著鑰匙手機巷弄裡走來走去不曾有一個目的,你看見剛被整平也許將用作臨時停車場的一塊地又鬱鬱生滿草葉,你仰視高架橋無盡無盡的灰色方塊,好像穿著濃雲的大氅,邁開步剛好你踢走了一只可樂鋁罐,蜣螂琥珀受驚了竄向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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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8,2009
朝露、蘇青及其他

羅斯福路巷子裡的木石文坊,除簡體字書外,亦兼售若干陸版與台版舊書。偶然到那裡淘書,也曾買到過蕭鳳《廬隱傳》(北京師範,1982),范泉編《中國現代文學社團流派辭典》(上海書店,1993)等雖不怎麼稀奇,但真要找也不那麼好找的書籍。台版舊書方面,可觀者沒那麼多,買回來也不一定立刻看;方才發現幾個月前信手捕回的《當代中國小說大展》(時報,1975),有一篇〈朝露〉,以一名擔任工友供給妹妹上大學的男子的敘述視角,陳述了妹妹與大學同學同性戀愛而被退學,而後被送入精神病院,三天後自殺的經過;作者許家石曾在聯經出版過小說集,目前似乎擔任連續劇製作人。
June 19,2009
某東區下午

老闆娘又煮出兩杯餘的份量,免費和剩下的客人分了。老冰箱營營,冷氣營營,廚房與店面之間隔開的木板開了小孔,領菜用的,那色澤陳舊,微垢,那線條有八十年代感,好像視線往上,就會看到譚詠麟或陳玉蓮海報。
June 11,2009
原初的激情
鯨向海說他想尋索每個詩人第一本詩集的第一首詩是甚麼。
例如我第一本詩集第一首詩是《木瓜詩》,這是古典新寫,同時也因為這是獻給鯨向海的詩,所以排在最前面,如同他在《大雄》把〈重組〉排第一一樣。「我這是有理論根據的喔。」他告訴我某個精神分析學說,著重分析人在直覺下想到的人生第一個記憶畫面,通過畫面的組成、描述的次序等等,可以詮釋出某些人生樣態本質。那個記憶畫面也許不一定是「事實」,但它通過了個人的習性或感覺結構,折射了某些心理真實。「我認為相當準確。」我們認真的精神科醫師說。緣此推之,第一本詩集到底把怎樣的詩放在第一首,應該也是饒富解讀空間的,「越是後面的詩集,越是熟稔場域操作的規則,恐怕就不那麼具備這方面的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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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我第一本詩集第一首詩是《木瓜詩》,這是古典新寫,同時也因為這是獻給鯨向海的詩,所以排在最前面,如同他在《大雄》把〈重組〉排第一一樣。「我這是有理論根據的喔。」他告訴我某個精神分析學說,著重分析人在直覺下想到的人生第一個記憶畫面,通過畫面的組成、描述的次序等等,可以詮釋出某些人生樣態本質。那個記憶畫面也許不一定是「事實」,但它通過了個人的習性或感覺結構,折射了某些心理真實。「我認為相當準確。」我們認真的精神科醫師說。緣此推之,第一本詩集到底把怎樣的詩放在第一首,應該也是饒富解讀空間的,「越是後面的詩集,越是熟稔場域操作的規則,恐怕就不那麼具備這方面的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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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6,2009
本周讀書斷片
一、
早晨八點的高鐵。坐在最後面的位置,直直往前望去,空間在視覺裡變成一個逐步縮窄的長條,兩邊底片似的窗戶不斷閃過光影,嘉南平原鋪展在灰濛的天色底下,一塊一塊都是大尺度,無風,靜,像展覽隧道裡展示的燈畫片。
一面喝咖啡咬三明治,一面考慮著要讀小書錢理群《話說周氏兄弟》,還是大書布赫迪厄《實作理論綱要》。後者原是我端午假期的功課,結果只讀了六十幾頁,其他時間都奉獻給金庸、松本清張、改稿和找廬隱的資料了。未免破壞胃口,翻開的還是錢理群那本小書。錢理群本是講周氏兄弟的能手,於魯迅和周作人均有深刻體會,且能深入淺出,近年來他屢出厚作,例如《我的精神自傳》。自傳而標舉「精神」,明擺著要與習見的自傳體式區分開來,且我以為更有遵循魯迅「尊個性而張精神」的意味。
大凡大學者談過去,都有現實懷抱的成分。胡適寫哲學史、文學史,整理過去是為了定義現在、釐定將來。果不其然,錢理群講一講周氏兄弟,忍不住就要想起當代中國。就要講毛澤東。或也不是忍不住,而是,晚清以降,中國就一直籠罩在同樣的恐懼與夢想中。但是,他的重點亦非批毛,最後仍是要回歸知識份子的身上。他講到在大躍進這樣的全民夢想而造成的全民災難的情況下,以田漢〈十三陵狂想曲〉為例,「本來知識份子應該在全民狂熱中起『清醒劑』的作用,但卻推波助瀾,這恐怕是出於中國知識份子的劣根性:總想領導潮流,總想『得風氣之先』,而實際上是在趕時髦,為虎作倀,充當幫忙與幫閒而不自覺。這裡也隱含著對於『權力』,對於『專制的狂信』的恐懼,進而在『從眾』心裡中尋得平衡,找到為自己辯護的理由」。當然,他也把自己放進此一脈絡中省察,而回憶起在那樣瘋狂夢想、任何事情都要以超大量(x省x縣小麥每畝產幾千斤之類的)來衡量的年代,當時他在北大讀書,也「訂計畫一天要寫幾百首詩,整夜不睡地寫」。(忽然我想到駱以軍「故國」救父之旅《遠方》裡寫的,歪歪曲曲地終於到了那樣的鄉村裡,電線桿上還綁著喇叭,字正腔圓地說今年產了多大多重的蘿蔔。當然不排除可能有搞笑誇張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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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點的高鐵。坐在最後面的位置,直直往前望去,空間在視覺裡變成一個逐步縮窄的長條,兩邊底片似的窗戶不斷閃過光影,嘉南平原鋪展在灰濛的天色底下,一塊一塊都是大尺度,無風,靜,像展覽隧道裡展示的燈畫片。
一面喝咖啡咬三明治,一面考慮著要讀小書錢理群《話說周氏兄弟》,還是大書布赫迪厄《實作理論綱要》。後者原是我端午假期的功課,結果只讀了六十幾頁,其他時間都奉獻給金庸、松本清張、改稿和找廬隱的資料了。未免破壞胃口,翻開的還是錢理群那本小書。錢理群本是講周氏兄弟的能手,於魯迅和周作人均有深刻體會,且能深入淺出,近年來他屢出厚作,例如《我的精神自傳》。自傳而標舉「精神」,明擺著要與習見的自傳體式區分開來,且我以為更有遵循魯迅「尊個性而張精神」的意味。
大凡大學者談過去,都有現實懷抱的成分。胡適寫哲學史、文學史,整理過去是為了定義現在、釐定將來。果不其然,錢理群講一講周氏兄弟,忍不住就要想起當代中國。就要講毛澤東。或也不是忍不住,而是,晚清以降,中國就一直籠罩在同樣的恐懼與夢想中。但是,他的重點亦非批毛,最後仍是要回歸知識份子的身上。他講到在大躍進這樣的全民夢想而造成的全民災難的情況下,以田漢〈十三陵狂想曲〉為例,「本來知識份子應該在全民狂熱中起『清醒劑』的作用,但卻推波助瀾,這恐怕是出於中國知識份子的劣根性:總想領導潮流,總想『得風氣之先』,而實際上是在趕時髦,為虎作倀,充當幫忙與幫閒而不自覺。這裡也隱含著對於『權力』,對於『專制的狂信』的恐懼,進而在『從眾』心裡中尋得平衡,找到為自己辯護的理由」。當然,他也把自己放進此一脈絡中省察,而回憶起在那樣瘋狂夢想、任何事情都要以超大量(x省x縣小麥每畝產幾千斤之類的)來衡量的年代,當時他在北大讀書,也「訂計畫一天要寫幾百首詩,整夜不睡地寫」。(忽然我想到駱以軍「故國」救父之旅《遠方》裡寫的,歪歪曲曲地終於到了那樣的鄉村裡,電線桿上還綁著喇叭,字正腔圓地說今年產了多大多重的蘿蔔。當然不排除可能有搞笑誇張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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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31,2009
讀廬隱及其他
近來發現桑梓蘭教授的博士論文竟然是The Emerging Lesbian:Female Same-Sex Desire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過去我只知道她曾論朱天心《古都》和電影《霸王別姬》。(台灣讀者遺忘的)廬隱當然是該書重點。廬隱小說中女同性愛(民國時期對於日文漢詞的援用,然其內涵未必與今日所謂「同性戀」、「同志」相等)的大量描繪早使我驚異。近十餘年來,學者對於指廬隱小說結構散漫、題材狹窄的早年評論,頗有批駁。或曰何必結構井然才是好小說?或曰男性評論家往往以為女性多寫家庭情愛,即是狹窄(當年呂正惠不也這樣批評過朱家姊妹?)(周蕾的瑣碎政治之說,即是反面立論)。云云。當下我有點悚然,因為,我讀廬隱的感受完全屬於被批評的那一方,確實就是覺得她結構散漫、題材重複,自言自語的時候居多,而所感嘆之物事未必深刻,行文修辭也不見得佳妙。
我對於技巧面十分重視。大抵因為如此,我始終無法對廬隱產生好感。反而是產量不多的林徽音,一讀之下,即生驚喜。以其於文字行使之敏銳,而才氣精光顯露也。固然,若以文體為魂體,則廬隱作品的複沓、毛邊、沉溺,亦可以視為其多罹苦難而又敢愛敢當,作為「娜拉」而又始終衝不過「娜拉走後怎樣」魔咒,一種不得不然的體現。可是,技巧面有瑕疵或並不具備足夠鍛鍊與自覺的作品,也往往在詮釋解碼的過程中,變成「有意味的形式」;而我這樣說,也並不意味著我就排斥至今已累積出相當成果的,對於具備同志意義潛能的文本進行異議閱讀(dissident reading)的操作。事實上我還從中得到很大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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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於技巧面十分重視。大抵因為如此,我始終無法對廬隱產生好感。反而是產量不多的林徽音,一讀之下,即生驚喜。以其於文字行使之敏銳,而才氣精光顯露也。固然,若以文體為魂體,則廬隱作品的複沓、毛邊、沉溺,亦可以視為其多罹苦難而又敢愛敢當,作為「娜拉」而又始終衝不過「娜拉走後怎樣」魔咒,一種不得不然的體現。可是,技巧面有瑕疵或並不具備足夠鍛鍊與自覺的作品,也往往在詮釋解碼的過程中,變成「有意味的形式」;而我這樣說,也並不意味著我就排斥至今已累積出相當成果的,對於具備同志意義潛能的文本進行異議閱讀(dissident reading)的操作。事實上我還從中得到很大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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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9,2009
我在夜半的街頭有數十個影子:商禽八十
商禽自謂終生是一名逃亡者,年輕時自軍中逃亡,年邁時自病痛中逃亡。在詩中,想要釋放那殺戮過也被殺戮的無辜的雙手,想要摀住雙耳,逃到那寒風中去。詩人揭開心胸,發現一支冷藏的火把──這是魯迅〈死火〉的變形麼?假如在那禁錮的時代,早覺的心胸猶如鐵屋,火把乃以冷與死的狀態存在著,那燃燒的精魂亦只能逃亡於他處,或永恆地在逃亡的路途上。
作為我這一代新詩鍛鍊的必讀書目,商禽於我,始終如同羅浮宮春天巨廊裡羅列著的森然的雕像裡的一尊。有其奮然的姿態,有其天聽的語言,而我仰視著,隔著時間,摸索那複雜的紋理。他永不停止自我揭露,從夜半街頭自足下延伸的數十個影子裡,惶惑著。他所表達的那人類共有的悲哀,卻又彷彿是過了多少世代也都還存在著的,我與他共享的精神資源。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90529。這篇文章包括題目在內,援用了數個商禽詩中的意象,大家可以自己翻閱原書。
作為我這一代新詩鍛鍊的必讀書目,商禽於我,始終如同羅浮宮春天巨廊裡羅列著的森然的雕像裡的一尊。有其奮然的姿態,有其天聽的語言,而我仰視著,隔著時間,摸索那複雜的紋理。他永不停止自我揭露,從夜半街頭自足下延伸的數十個影子裡,惶惑著。他所表達的那人類共有的悲哀,卻又彷彿是過了多少世代也都還存在著的,我與他共享的精神資源。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90529。這篇文章包括題目在內,援用了數個商禽詩中的意象,大家可以自己翻閱原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