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006
最好的幻覺 — 史蒂芬金與鬼店
凡是任何愛看恐怖片的人,都不能忽略史蒂芬金,這位號稱「作品數量比洗衣店送洗單據還多」的恐怖小說天王,有一卡車作品拍成電影,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有三部:「站在我這邊 (Stand by Me)」、「it (我忘了中文片名翻成什麼了)」以及「鬼店 (The Shinning)」。
我對史蒂芬金的認識是從「站在我這邊」開始,記得裡面擔綱演出的有時正前程似錦的瑞佛菲尼克斯,劇情描述美國南方小鎮上的夏天,四個男孩組成調查鎮上孩童失蹤案件的私家偵探隊,但離家冒險的實質不過是逃避家庭與社會加諸他們身上的鬱悶空氣。影片中純真夢想的追尋混合著現實生活的沉重壓迫感,凝滯成無處可躲卻又不斷流逝的夏日時光。正要邁入青春期的我看完後因而大哭良久,感覺那當中有一個角色是屬於我,而我卻沒有任何歸屬。好令人難忘的一部電影啊,那同時也是唯一一部我能直接從畫面中聞到「夏天的氣味」的電影,希望有機會能夠再看一次。
至於「it」,劇情則是孩童失蹤案頻傳的某個偏遠小鎮 (又是小鎮!) 上,七個孩童齊力對抗一個裝扮成小丑的惡靈,最後他們之間堅定的友誼終於戰勝邪惡。這部片的恐怖之處不在於那個原型其實是大蜘蛛、名為「它(it)」的小丑 (牠將孩子們擄回自己的洞穴內,以蜘蛛絲懸吊起來,這也正是為什麼每個失蹤孩童的幽靈都以一種畏縮又充滿病態興奮的蒼白表情告訴人們說「我正在半空中飛行……」),而在於七個孩童長大成人離鄉背井,以為自己就此真能遠走高飛再也不會被任何童年的幽暗片段所攫獲時,才霎然發現自己的心靈其實從來不曾離開家鄉那個潮濕陰暗的角落,每個人,都被自己與他人的過去牽絆住,當自以為自由的時候,卻只是一再被那些記憶往回拖行,事實上他們哪裡都到不了。
這兩部電影不知為什麼總是讓我想起費滋傑羅在《大亨小傳》裡曾經說過的一個譬喻,原文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大意是說,在中西部小鎮上的生活,就像一個大桶子裡裝滿了螃蟹,在桶子裡,所有的螃蟹都以巨大的螯鉗住彼此,每當有一隻螃蟹想掙脫同伴爬出桶子,其他的螃蟹就會鉗住它不讓它離開 (也或許是想跟著它一起離開),於是當你從桶子裡抓出一隻螃蟹仔細端詳,你會扯出所有的螃蟹,而且彼此緊緊挾制,彼此都難以脫身。 哪,真可怕,前者還可以,但後者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相較於群體意識明朗的前兩部作品,「鬼店」的主題卻是具體的、實質的孤單。被深山大雪隔絕在人群外,只有自己,並且最好且唯一的可能性也只有自己。由於這部片眾所週知,所以我就不介紹劇情,直接報告心得。 所有看過這電影的人,除了那兩個堪稱鬼片經典的雙胞胎小女孩以及門牆上洪水般湧溢的鮮血之外,都說最恐怖的地方在於傑克尼科遜那精神異常的、絕望又悽厲的眼神。之前看藍祖蔚的影評也是這樣說。可是,我敢保證,如果認為傑克尼科遜那精神病患般的眼神是本片精髓之所在,那麼,這個人一定不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史蒂芬金迷。一定不是。如果你是真心這麼想,那麼,抱歉我用比較嚴苛的話來說,雖然你讀史蒂芬金,但你不了解他的作品美感何在。 不了解其美感何在,也就不能了解其恐怖何在。
我愛史蒂芬金正是因為在他的作品中,最美好的部分同時也是最令人恐懼的部分。史蒂芬金自己在《午夜禁語》的序言中已經說的非常明白,那是關於「時間」;為所有人所共同擁有,也為所有人所共同忽略。原本應該迅速飛逝的時間,在史蒂芬金筆下卻常常變成是靜止不動的。而我們在日常生活所誤以為的緩慢不動的時間,又正以難以想像的非快速度從我們身邊呼嘯而去,再也不會回來。在時間動與靜的反差之間,史蒂芬金在其每本書中幾乎都在描繪同樣的一個世界,雖然有些描述得較隱晦,但有些卻異常鮮明一眼即可認出,如同在本片「鬼店」。那是一個「永恆」的世界。全然無視週邊的變化與步調,始終凝固在那裡,維持本來樣貌、耽溺於自身本質之美而永遠靜止的世界。死者和生者共有的世界。既溫暖,又令人毛骨悚然。
因此,對我而言,「鬼店」最恐怖的畫面不過是一個定格的場景:在如鬼魅居所般的飯店莊園中,那從黑暗裡獨自流洩出金色光芒和輕快樂聲的大廳舞池。燦爛的舞池內,所有的人都維持青春年少的樣貌永不衰老,夜夜衣香鬢影杯觥交錯,音樂不曾停息,賓客川流來去。甜美的夜晚,甜美的時光,日復一日恆常如新……
只是他們都已經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