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5,2008
當代影像裡的居所文化
當代影像裡的居所文化
文/胡朝聖
這是一個經由關注居住與存在的展覽而延伸的觀點,期望以這篇文章,獻給所有在生命道路上,尋求靈魂安住的人們。
前言
2008年是個多事之秋,全球局勢因為美國二房風暴所衍生出的金融危機而動盪不安,我們看到各國財經專家無不使出渾身解數想要力挽狂瀾,試圖將傷害減到最低;可以看見的,在這資本主義深度全球化的年代之中,國際關係在盤根錯節的經濟組織網絡下,看似堅固,卻不堪一擊,我們都深陷其害。猶記前兩年全球還沉浸在「金磚四國」的新經濟美夢與狂熱之中,看著不斷飆升的獲利指數,大家對於未來有著美好的憧憬。這樣的期許還言猶在耳,但冰島卻成了美國雷曼兄弟破產後,第一個應聲倒下的富裕國家,這個企圖藉由金融國際化的策略提昇競爭力的國家,卻成了第一個「冰磚」,也使得原本早已詭譎多變的國際局勢更加險峻。而我們卻不知道接下來還會不會有哪些國家會中箭落馬?一種奇異不安的氛圍在大環境中巡邏打轉,人們的無力感卻似乎越來越鮮明。
文/胡朝聖
這是一個經由關注居住與存在的展覽而延伸的觀點,期望以這篇文章,獻給所有在生命道路上,尋求靈魂安住的人們。
前言
2008年是個多事之秋,全球局勢因為美國二房風暴所衍生出的金融危機而動盪不安,我們看到各國財經專家無不使出渾身解數想要力挽狂瀾,試圖將傷害減到最低;可以看見的,在這資本主義深度全球化的年代之中,國際關係在盤根錯節的經濟組織網絡下,看似堅固,卻不堪一擊,我們都深陷其害。猶記前兩年全球還沉浸在「金磚四國」的新經濟美夢與狂熱之中,看著不斷飆升的獲利指數,大家對於未來有著美好的憧憬。這樣的期許還言猶在耳,但冰島卻成了美國雷曼兄弟破產後,第一個應聲倒下的富裕國家,這個企圖藉由金融國際化的策略提昇競爭力的國家,卻成了第一個「冰磚」,也使得原本早已詭譎多變的國際局勢更加險峻。而我們卻不知道接下來還會不會有哪些國家會中箭落馬?一種奇異不安的氛圍在大環境中巡邏打轉,人們的無力感卻似乎越來越鮮明。
明顯的是這一波經濟海嘯所引發的現象都只是冰山一角,其他關於氣候、宗教、種族、能源、糧食、社會矛盾、移民、戰爭等問題卻沒有因此減緩,此時的風暴不過是將全球潛藏已久,或逐漸浮現,或已經發生的複雜問題更鮮明的突顯出來,人們都強烈感受到苦日子已經開始,不管是心靈上的,或是生理上的。這樣全面性的多重危機也讓人深刻體會到一種不確定性,焦慮感不停分泌,會有下一個爆點嗎?大家的身家財產是否會瞬間消失,是否會如媒體上他國家破人亡的慘況發生?居無定所的蒼涼虛無感受,正如濃霧般的向所有人襲來,而如何對應這些難以掌握的世局,則決定了我們接下來的生活與生命狀態。
儘管當前的現實困境膠著不前,人心也顯浮動不安,但終歸還是必須回到問題的源頭,思考那個讓我們喪失幸福感與穩定力量的原因,這源頭可能就要從人類最倚賴的「居所」開始。地理學學者段義孚就認為「居所」的意義顯然比物理環境的自然事物還更多,它是「一個在精神上和物質上組織起來的空間單位,藉以滿足人類的真實與感知到的基本生物社會需求,此外還有更崇高的美學政治渴望。」[1]。因此,居所在此代表的是更為複雜的意涵,也希望從不斷的自我質問中思考,是什麼造成它內外在的震盪?進而延伸至國家,甚至全球,這也成了『居無定所?』展覽之所以於此時此地被提出討論的主要原因;而以疑問的態度與英文Dwelling Place作為一個名詞相互對照,即是期待經由自我存在與內外空間的來回辯證,從現象中找尋可能的答案或方向。
動盪下的生活態度與藝術語言
當藝術家離開工作室,走入社會與人群,運用這個時代最易於操作與攜帶的攝影機與電腦創作,從紀錄、行為表演、電影、動畫、網路即時影像、裝置等錄像藝術形式,用以對應我們身處的現實處境,進而轉化為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特有的美學語彙與溝通方式。儘管這些藝術家眼中的現實可能因為文化隔閡或地域之差而有所侷限,展覽本身無法也不能完整呈現出世界的全部問題,而因為展覽現實條件下的限制也總有不得不捨棄的遺憾,但這樣企圖藉由國際邀件與徵件的展覽模式,就是希望能突破我們目前可能有限的媒體資訊管道(看似無所不在的新聞媒體,事實上只在政治與經濟利益的條件下,呈現單一、片面和絕對主觀的真實,因此更顯得有限),呈現部份“全面”的全部“切面”,在最有限的“少數代表”中呈現最大的 “多數意見”;也因此,展覽努力從近二十個國家的三十二件作品中,釐清、歸納並整理出一個關於當代全球環境裡「居所」的議題走向與趨勢,並用以這樣切面的觀察回應當前的時事語境。 在展覽空間欣賞這些影像作品,有著似曾相識的視覺經驗,彷彿在電視台的工作環境之中,監看他台以及觀看來自於全球各地的即時新聞;同時也像走在熱鬧的西門町街頭,或是紐約的時代廣場,甚至是電子商品的大型賣場中,被滿滿的影像環伺,它有著一種奇觀化的展覽型態,是當代影像世界的真實翻版;但不同的是,『居無定所?』的作品以批判、反省、轉化、再現與紀錄的方式,反映出我們所處的當下世界:自我存在與心靈歸屬之探索、人與土地、記憶鄉愁、弱勢族群、國族身分認同、消費主義、後殖民主義、外籍勞工、語言和文化差異、人權問題、恐怖主義、戰爭仇恨、種族、性別、天災人禍以及網路虛擬世界等的觀察與體現。透過這些作品,我們可能驚訝於生活裡,對於以自我為中心的狹隘生活觀點,和對於我們作為一個主體之外的其他客體的冷漠無知,期待這樣展覽議題的討論與關懷,激發觀者跳脫出台灣媒體世界下的狹隘地域觀,並以更宏觀的角度提出全面的思考與增加對世界現況的理解。
我即是我所在的空間
什麼是「居所」?人在失去中誕生。脫離母體後,人們藉由居所來面對這種失去,居所成了失去的替代物;「我即是我所在的空間」[2],吾人藉由身體(空間)與外界接觸溝通,身體如同一間居所一樣,保護著我們的感知,承載著外來的資訊,而當它成了居所之後,最大的改變則是可以擺脫固定的限制而四處移動,向外打探、觀察與學習,並與歷史、當下以及他者共構對話成海德格口中說的「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吾人成了居所的源初與存在的根本。
「居所」在中國人的概念中,是自我修身的中心點,以此向外延伸至他人、國家和世界,是人與天下對話的起始地;西方哲學家海德格將它作為人類真實存在的地方;而另一位哲學家巴舍(Gaston Bachelard)則視居所為最早世界的最初空間,是我們人世的一隅,是我們的第一個宇宙,形塑了我們對外在空間或世界的認識。這看似簡單的有機或幾何造型,在人類遷入之後,實已遠離了單純的外在形式,它不是一個遲鈍的盒子,徒具功能性而已;相反地,居所是一個多義的物質與精神的複合體,它是「人類思維、記憶與夢想的最偉大整合力量之一。…..它既是身體,又是靈魂。」[3]。換句話說,居所是所有存在與價值的根源,不但提供了物質上的需求,也提供夢想的可能以及價值的實踐,透過築造家屋,我們建立了與世界連結的管道,更設立了自己在世上的位置,成為具有認同與歷史的某個人,因此,居所也就成了個人與家族、世界、歷史、記憶重疊的多層之地。
越界,男性以外的他者觀點
只是,「居所」並不如我們所以為的安全穩定,事實上在以男性主導的環境裡,當女性的角色在弱化的過程中逐漸被遺忘之時,居所有了相異的面貌,女性主義地理學家蘿絲(Gillian Rose)提出另一種不同於男性氣概的觀點,她認為居所可能且經常是受虐、勞苦或無人照顧的場域。而黑人女性主義作家胡可斯(Bell Hooks)則提出了非白人的觀點,以自身成長經驗,提出居所在充滿壓迫的白人世界裡,成為使人產生力量的場所,「只要家居有最低限度的自由,受壓迫者就擁有一個特權者無法觸及的集會並組織抵抗的地方,就擁有一個維護其特定文化的地方」[4]。2006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中,最令人記憶深刻的展館之一西班牙館 ,以『我們和城市』命名,這樣的她者之城以女性觀點探討城市、建築、居所與人的關係,用以凸顯人類歷史上以男人意識作為主導的單邊觀點,而女性被壓抑的聲音則難以表達;透過採訪藝術工作者、記者、醫護人員、消防隊員、市長、建築師、及移民等上百位不同的職業女性,傾訴她們對城市生活的看法、高房價的焦慮與對未來家園的憧憬,大大地突顯了同為人口一半的女性意見如何被男性刻意忽略,在整個建築雙年展裡,有如一顆閃亮的珍珠,耀眼而奪目,而展覽犀利的切入點,更讓男性振聾發嘳、當頭棒喝。
性別的觀點在『居無定所?』展覽內,提供了人們對於居所的反面思考,這其中也包含了男同性戀、女同性戀和雙性戀等非異性戀者的他者觀點。異性戀者對於居所以及居所以外異性戀空間的合理化,無非是讓非異性戀者處處受限,如結婚共組家庭、公共空間的自我表達、甚至被迫要隱匿身分等,而關於家庭的概念,甚至必須規範在主流意識下的傳統定義-結婚生子,種種的限制無非是讓其權利都被排除在外而「不得其所」;另外,「語言是存有的居所」[5],在沒有充分自由下藉語言充分表達自我與感情,也就意味著身分認同的受挫與阻礙,少了語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居所。
環境劇變下的無家可歸
走出居所,觀看這個全球化的時代,空間外的世界沒有一點平靜的樣子。回應前述的經濟風暴,它可說是目前讓世人最感無力以及關注的民生議題,也使得這個世界處於震盪的狀態之中,複雜的經濟問題可說是牽一髮而動全局,『居無定所?』從經濟問題延伸的居所觀察,可從因全球化、都市化以及現代化而牽連出的都市地貌轉變、底層或弱勢族群問題以及外來移民問題看出。 打著現代化的旗幟,許多歷史建物或自然景觀在以經濟作為最大前提的條件下,面臨了改變的命運,過去的記憶都隨著新型態的建物而變得模糊不清,鄉愁只有在夢裡才得以訴說,這是在許多開發中國家如中國或是印度每天上演的故事,居所變得陌生,人也變得疏離,而家鄉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高樓建築的林立,居所在西方建築觀點的注入下越來越相似,少了在地化的特質,有如《既視之方[6]》展覽裡陳述的世界之都與混血城市。 都市現代化緊接而來的是龐大人口的集中,在人吃人的資本主義市場裡,弱者似乎永無翻身之日,有人在激烈的競爭中敗陣下來而流離失所,有人像幽魂一般在城市裡遊蕩,甚至形成了嚴重的遊民問題與社會矛盾,社會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曾形容這些流浪者為「後傳統混亂的先鋒部隊或游擊小隊….他們必須離去,如果秩序…..注定是要規則的話。隨意漫遊的流浪者,使得尋求由國家掌握的、社會層次的新秩序,變得必要而急迫」,被視為無家可歸的他們,儘管對於傳統模式下的權利與義務創造了新的不確定狀態,但他們同時也是這個環境下的受害者,面對的是沒有未來的明天。
另外,居所在消費文化主導的意識下不斷被商品化,幻想餵養著消費者的欲望,在一切以西方作為典範的原則下,家屋被他方地名強行植入,成為隨處可見的偽風景與他鄉,後殖民的生活型態持續霸佔街廓與社區;而在房價與物價不斷飆高的年代下,多數人不是成為無殼蝸牛,就是被房貸壓的喘不過氣來,更甚者造成了今日金融大海嘯的遠因,讓更多人無處為家。而在一切利益與方便的導向之下,居住環境越來越像賭博用的拉霸,讓人眼花繚亂,昂貴的消費環境所創造的美好夢境與虛擬世界,更讓我們在看似多重選擇下而更無從選擇,彷彿進入消費迷宮之中而沒有出口。
在移動中被築造
若是把這樣因為經濟因素造成移動的問題放大到全球來看,越來越多人因為生存問題而離鄉背景,成為移民[7]而開始四海為家,其中因為勞動(不論是違法還是合法)而移民的人,從事著「3D」---dirty(骯髒)、dangerous(危險)和difficult(困難)的工作,只奢望在賺了一筆未來的生活費之後,趕緊榮歸故里,然而在異地的生活,卻也因為文化差異、失語痛苦、種族歧視、勞力剝削、感情空缺等情事下,內心產生苦悶而發生了許多社會案件與悲劇;而雇主與被雇者之間的不平等對待也時有所聞,前幾年發生在高雄捷運工程,因雇主不當管理而造成的泰勞抗議事件,又或層出不窮的幫傭受虐受性侵害等的新聞,外籍藍領勞工的人權問題一再的發生,令人不安也同情,而他們對於家鄉的思念也只能託負夢中,讓人不忍。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外籍勞工在人力輸入國產生文化衝擊的同時,對當地文化同樣也產生撞擊,也就是所謂的「文化涵化」(acculturation)。這幾年在台灣,不論是公部門或是民間自發舉辦的活動如外勞詩歌節、潑水節,協助外勞們一解思鄉之情,這都在在證明了不同文化之間的包容與學習,更豐富了台灣在地多元文化的發展。
烽火下的家園
因文化差異產生的誤解、衝突或遺憾,總在各地屢見不顯,只是,一旦牽涉到宗教、政治、國家認同等的糾紛,那就更難分難解了,國與國之間的戰事更可能一觸即發,成為全球的地雷區域。在本次展覽中,很巧合的同時都觸及了類似的議題,美國紐約的九一一恐怖事件,以巴之間的恐怖對抗,和俄國小學被車臣恐怖份子入侵的事件等,藝術家都透過作品對對於複雜難解的歷史糾葛與民族宗教仇恨而引發的戰火,提出了嚴厲的控訴與深沉的哀悼;更巧合的是這些被攻擊的國家,相對來說都是在政治實力與國力資源上略勝一籌的,可惜的是在展覽的取樣上沒有另一方,也就是主動攻擊國家的藝術觀點,作為對照。覆巢之下無完卵,戰爭之下更沒有任何贏家,恐怖主義帶來的毀滅性傷害是令人膽顫心驚而天理難容的,儘管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被合理化。
但從一另個角度來看,在以英美為主的西方強勢媒體下,發動恐怖主義的阿拉伯回教世界以及中東,似乎成了萬惡的代名詞,遠離風暴圈的我們,可能卻因為不了解這些國家之間的歷史情結,而一面倒的批判發動恐怖攻擊者(說是如此,美國在中東國家與穆斯林世界帶來的矛盾與戰事,更是不計其數),殊不知恐怖主義乃是被壓迫者的武器,是什麼原因形成恐怖主義?又為何會層出不窮,讓中東成了人們無法安居樂業的恐怖地帶?薩依德(Edward W. Said)就曾於《文化與抵抗》訪談錄中,對於美國在這背後扮演的角色,直指問題核心以及提出嚴厲的批判與質疑。儘管沒有立即發生戰爭的可能,但台灣跟中國大陸、南北韓之間,同樣面對著歷史遺留下來的糾結,也沒有答案。或許人永遠學不會的就是如何避免前人犯的錯,在國際地緣政治的紛擾中,仇恨與誤解迫使雙方威脅、妖魔化彼此,甚至拳武相向,人民永遠活在一種不穩定、無解與恐懼之中,這裡沒有贏家,有的可能只是更多的難民與居無定所的受害者,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或許要由時間來解決,而要說居所則顯得更為遙不可及。
居,無定所嗎?
相信目前正擾亂著世人的種種問題,都只是一個初始或過程,但不會是一個終結,當工作成就、金錢收入、人權、自由等條件,因為經濟、自然、戰爭、或是不同文化和性別意識等,多重無法抗拒或改變的外來因素而被迫結束時,「居所」在此時還是心靈的避風港嗎?而我們如何在「家屋」安住以及安心?居,會不會無定所?這些不確定的因素,讓全球人類的身心靈必須再一次凝視必須面對的真相,只是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多久?「居所」在這個時代的概念中,又如何因應時局而產生新的定義?在藝術家剥絲抽繭的過程中,我們如何應對,從中找尋解決之道與穩定的力量,這肯定是所有人在此時此刻最為關注的問題。
儘管當前的現實困境膠著不前,人心也顯浮動不安,但終歸還是必須回到問題的源頭,思考那個讓我們喪失幸福感與穩定力量的原因,這源頭可能就要從人類最倚賴的「居所」開始。地理學學者段義孚就認為「居所」的意義顯然比物理環境的自然事物還更多,它是「一個在精神上和物質上組織起來的空間單位,藉以滿足人類的真實與感知到的基本生物社會需求,此外還有更崇高的美學政治渴望。」[1]。因此,居所在此代表的是更為複雜的意涵,也希望從不斷的自我質問中思考,是什麼造成它內外在的震盪?進而延伸至國家,甚至全球,這也成了『居無定所?』展覽之所以於此時此地被提出討論的主要原因;而以疑問的態度與英文Dwelling Place作為一個名詞相互對照,即是期待經由自我存在與內外空間的來回辯證,從現象中找尋可能的答案或方向。
動盪下的生活態度與藝術語言
當藝術家離開工作室,走入社會與人群,運用這個時代最易於操作與攜帶的攝影機與電腦創作,從紀錄、行為表演、電影、動畫、網路即時影像、裝置等錄像藝術形式,用以對應我們身處的現實處境,進而轉化為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特有的美學語彙與溝通方式。儘管這些藝術家眼中的現實可能因為文化隔閡或地域之差而有所侷限,展覽本身無法也不能完整呈現出世界的全部問題,而因為展覽現實條件下的限制也總有不得不捨棄的遺憾,但這樣企圖藉由國際邀件與徵件的展覽模式,就是希望能突破我們目前可能有限的媒體資訊管道(看似無所不在的新聞媒體,事實上只在政治與經濟利益的條件下,呈現單一、片面和絕對主觀的真實,因此更顯得有限),呈現部份“全面”的全部“切面”,在最有限的“少數代表”中呈現最大的 “多數意見”;也因此,展覽努力從近二十個國家的三十二件作品中,釐清、歸納並整理出一個關於當代全球環境裡「居所」的議題走向與趨勢,並用以這樣切面的觀察回應當前的時事語境。 在展覽空間欣賞這些影像作品,有著似曾相識的視覺經驗,彷彿在電視台的工作環境之中,監看他台以及觀看來自於全球各地的即時新聞;同時也像走在熱鬧的西門町街頭,或是紐約的時代廣場,甚至是電子商品的大型賣場中,被滿滿的影像環伺,它有著一種奇觀化的展覽型態,是當代影像世界的真實翻版;但不同的是,『居無定所?』的作品以批判、反省、轉化、再現與紀錄的方式,反映出我們所處的當下世界:自我存在與心靈歸屬之探索、人與土地、記憶鄉愁、弱勢族群、國族身分認同、消費主義、後殖民主義、外籍勞工、語言和文化差異、人權問題、恐怖主義、戰爭仇恨、種族、性別、天災人禍以及網路虛擬世界等的觀察與體現。透過這些作品,我們可能驚訝於生活裡,對於以自我為中心的狹隘生活觀點,和對於我們作為一個主體之外的其他客體的冷漠無知,期待這樣展覽議題的討論與關懷,激發觀者跳脫出台灣媒體世界下的狹隘地域觀,並以更宏觀的角度提出全面的思考與增加對世界現況的理解。
我即是我所在的空間
什麼是「居所」?人在失去中誕生。脫離母體後,人們藉由居所來面對這種失去,居所成了失去的替代物;「我即是我所在的空間」[2],吾人藉由身體(空間)與外界接觸溝通,身體如同一間居所一樣,保護著我們的感知,承載著外來的資訊,而當它成了居所之後,最大的改變則是可以擺脫固定的限制而四處移動,向外打探、觀察與學習,並與歷史、當下以及他者共構對話成海德格口中說的「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吾人成了居所的源初與存在的根本。
「居所」在中國人的概念中,是自我修身的中心點,以此向外延伸至他人、國家和世界,是人與天下對話的起始地;西方哲學家海德格將它作為人類真實存在的地方;而另一位哲學家巴舍(Gaston Bachelard)則視居所為最早世界的最初空間,是我們人世的一隅,是我們的第一個宇宙,形塑了我們對外在空間或世界的認識。這看似簡單的有機或幾何造型,在人類遷入之後,實已遠離了單純的外在形式,它不是一個遲鈍的盒子,徒具功能性而已;相反地,居所是一個多義的物質與精神的複合體,它是「人類思維、記憶與夢想的最偉大整合力量之一。…..它既是身體,又是靈魂。」[3]。換句話說,居所是所有存在與價值的根源,不但提供了物質上的需求,也提供夢想的可能以及價值的實踐,透過築造家屋,我們建立了與世界連結的管道,更設立了自己在世上的位置,成為具有認同與歷史的某個人,因此,居所也就成了個人與家族、世界、歷史、記憶重疊的多層之地。
越界,男性以外的他者觀點
只是,「居所」並不如我們所以為的安全穩定,事實上在以男性主導的環境裡,當女性的角色在弱化的過程中逐漸被遺忘之時,居所有了相異的面貌,女性主義地理學家蘿絲(Gillian Rose)提出另一種不同於男性氣概的觀點,她認為居所可能且經常是受虐、勞苦或無人照顧的場域。而黑人女性主義作家胡可斯(Bell Hooks)則提出了非白人的觀點,以自身成長經驗,提出居所在充滿壓迫的白人世界裡,成為使人產生力量的場所,「只要家居有最低限度的自由,受壓迫者就擁有一個特權者無法觸及的集會並組織抵抗的地方,就擁有一個維護其特定文化的地方」[4]。2006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中,最令人記憶深刻的展館之一西班牙館 ,以『我們和城市』命名,這樣的她者之城以女性觀點探討城市、建築、居所與人的關係,用以凸顯人類歷史上以男人意識作為主導的單邊觀點,而女性被壓抑的聲音則難以表達;透過採訪藝術工作者、記者、醫護人員、消防隊員、市長、建築師、及移民等上百位不同的職業女性,傾訴她們對城市生活的看法、高房價的焦慮與對未來家園的憧憬,大大地突顯了同為人口一半的女性意見如何被男性刻意忽略,在整個建築雙年展裡,有如一顆閃亮的珍珠,耀眼而奪目,而展覽犀利的切入點,更讓男性振聾發嘳、當頭棒喝。
性別的觀點在『居無定所?』展覽內,提供了人們對於居所的反面思考,這其中也包含了男同性戀、女同性戀和雙性戀等非異性戀者的他者觀點。異性戀者對於居所以及居所以外異性戀空間的合理化,無非是讓非異性戀者處處受限,如結婚共組家庭、公共空間的自我表達、甚至被迫要隱匿身分等,而關於家庭的概念,甚至必須規範在主流意識下的傳統定義-結婚生子,種種的限制無非是讓其權利都被排除在外而「不得其所」;另外,「語言是存有的居所」[5],在沒有充分自由下藉語言充分表達自我與感情,也就意味著身分認同的受挫與阻礙,少了語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居所。
環境劇變下的無家可歸
走出居所,觀看這個全球化的時代,空間外的世界沒有一點平靜的樣子。回應前述的經濟風暴,它可說是目前讓世人最感無力以及關注的民生議題,也使得這個世界處於震盪的狀態之中,複雜的經濟問題可說是牽一髮而動全局,『居無定所?』從經濟問題延伸的居所觀察,可從因全球化、都市化以及現代化而牽連出的都市地貌轉變、底層或弱勢族群問題以及外來移民問題看出。 打著現代化的旗幟,許多歷史建物或自然景觀在以經濟作為最大前提的條件下,面臨了改變的命運,過去的記憶都隨著新型態的建物而變得模糊不清,鄉愁只有在夢裡才得以訴說,這是在許多開發中國家如中國或是印度每天上演的故事,居所變得陌生,人也變得疏離,而家鄉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高樓建築的林立,居所在西方建築觀點的注入下越來越相似,少了在地化的特質,有如《既視之方[6]》展覽裡陳述的世界之都與混血城市。 都市現代化緊接而來的是龐大人口的集中,在人吃人的資本主義市場裡,弱者似乎永無翻身之日,有人在激烈的競爭中敗陣下來而流離失所,有人像幽魂一般在城市裡遊蕩,甚至形成了嚴重的遊民問題與社會矛盾,社會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曾形容這些流浪者為「後傳統混亂的先鋒部隊或游擊小隊….他們必須離去,如果秩序…..注定是要規則的話。隨意漫遊的流浪者,使得尋求由國家掌握的、社會層次的新秩序,變得必要而急迫」,被視為無家可歸的他們,儘管對於傳統模式下的權利與義務創造了新的不確定狀態,但他們同時也是這個環境下的受害者,面對的是沒有未來的明天。
另外,居所在消費文化主導的意識下不斷被商品化,幻想餵養著消費者的欲望,在一切以西方作為典範的原則下,家屋被他方地名強行植入,成為隨處可見的偽風景與他鄉,後殖民的生活型態持續霸佔街廓與社區;而在房價與物價不斷飆高的年代下,多數人不是成為無殼蝸牛,就是被房貸壓的喘不過氣來,更甚者造成了今日金融大海嘯的遠因,讓更多人無處為家。而在一切利益與方便的導向之下,居住環境越來越像賭博用的拉霸,讓人眼花繚亂,昂貴的消費環境所創造的美好夢境與虛擬世界,更讓我們在看似多重選擇下而更無從選擇,彷彿進入消費迷宮之中而沒有出口。
在移動中被築造
若是把這樣因為經濟因素造成移動的問題放大到全球來看,越來越多人因為生存問題而離鄉背景,成為移民[7]而開始四海為家,其中因為勞動(不論是違法還是合法)而移民的人,從事著「3D」---dirty(骯髒)、dangerous(危險)和difficult(困難)的工作,只奢望在賺了一筆未來的生活費之後,趕緊榮歸故里,然而在異地的生活,卻也因為文化差異、失語痛苦、種族歧視、勞力剝削、感情空缺等情事下,內心產生苦悶而發生了許多社會案件與悲劇;而雇主與被雇者之間的不平等對待也時有所聞,前幾年發生在高雄捷運工程,因雇主不當管理而造成的泰勞抗議事件,又或層出不窮的幫傭受虐受性侵害等的新聞,外籍藍領勞工的人權問題一再的發生,令人不安也同情,而他們對於家鄉的思念也只能託負夢中,讓人不忍。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外籍勞工在人力輸入國產生文化衝擊的同時,對當地文化同樣也產生撞擊,也就是所謂的「文化涵化」(acculturation)。這幾年在台灣,不論是公部門或是民間自發舉辦的活動如外勞詩歌節、潑水節,協助外勞們一解思鄉之情,這都在在證明了不同文化之間的包容與學習,更豐富了台灣在地多元文化的發展。
烽火下的家園
因文化差異產生的誤解、衝突或遺憾,總在各地屢見不顯,只是,一旦牽涉到宗教、政治、國家認同等的糾紛,那就更難分難解了,國與國之間的戰事更可能一觸即發,成為全球的地雷區域。在本次展覽中,很巧合的同時都觸及了類似的議題,美國紐約的九一一恐怖事件,以巴之間的恐怖對抗,和俄國小學被車臣恐怖份子入侵的事件等,藝術家都透過作品對對於複雜難解的歷史糾葛與民族宗教仇恨而引發的戰火,提出了嚴厲的控訴與深沉的哀悼;更巧合的是這些被攻擊的國家,相對來說都是在政治實力與國力資源上略勝一籌的,可惜的是在展覽的取樣上沒有另一方,也就是主動攻擊國家的藝術觀點,作為對照。覆巢之下無完卵,戰爭之下更沒有任何贏家,恐怖主義帶來的毀滅性傷害是令人膽顫心驚而天理難容的,儘管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被合理化。
但從一另個角度來看,在以英美為主的西方強勢媒體下,發動恐怖主義的阿拉伯回教世界以及中東,似乎成了萬惡的代名詞,遠離風暴圈的我們,可能卻因為不了解這些國家之間的歷史情結,而一面倒的批判發動恐怖攻擊者(說是如此,美國在中東國家與穆斯林世界帶來的矛盾與戰事,更是不計其數),殊不知恐怖主義乃是被壓迫者的武器,是什麼原因形成恐怖主義?又為何會層出不窮,讓中東成了人們無法安居樂業的恐怖地帶?薩依德(Edward W. Said)就曾於《文化與抵抗》訪談錄中,對於美國在這背後扮演的角色,直指問題核心以及提出嚴厲的批判與質疑。儘管沒有立即發生戰爭的可能,但台灣跟中國大陸、南北韓之間,同樣面對著歷史遺留下來的糾結,也沒有答案。或許人永遠學不會的就是如何避免前人犯的錯,在國際地緣政治的紛擾中,仇恨與誤解迫使雙方威脅、妖魔化彼此,甚至拳武相向,人民永遠活在一種不穩定、無解與恐懼之中,這裡沒有贏家,有的可能只是更多的難民與居無定所的受害者,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或許要由時間來解決,而要說居所則顯得更為遙不可及。
居,無定所嗎?
相信目前正擾亂著世人的種種問題,都只是一個初始或過程,但不會是一個終結,當工作成就、金錢收入、人權、自由等條件,因為經濟、自然、戰爭、或是不同文化和性別意識等,多重無法抗拒或改變的外來因素而被迫結束時,「居所」在此時還是心靈的避風港嗎?而我們如何在「家屋」安住以及安心?居,會不會無定所?這些不確定的因素,讓全球人類的身心靈必須再一次凝視必須面對的真相,只是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多久?「居所」在這個時代的概念中,又如何因應時局而產生新的定義?在藝術家剥絲抽繭的過程中,我們如何應對,從中找尋解決之道與穩定的力量,這肯定是所有人在此時此刻最為關注的問題。
[1] Tim Cresswell,《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譯者:徐苔玲、王志宏,(台北市:群學),2006,頁175。
[2] 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空間詩學》,譯者:龔卓軍、王靜慧,〔台北市:張老師〕,2003,頁224
[4]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向女孩那樣丟球 論女性身體經驗》,譯者:何定照,﹝台北市:商周出版﹞,2006,頁262。
[5] 同上,頁226。
[6] 《既視之方》為筆者於2008年策畫之展覽,討論台灣居住空間與文化因為全球化與都市化的影響,而有著似曾相識的模糊面貌。
[7] 在2002年由書林出版社出版的《國際遷徙與移民 解讀「離國出走」》(Peter Stalker着,蔡繼光譯)一書中提出,人類遷徙的方式歸納起來,總不外乎五大類:a. 屯墾移民(Settles);b.契約勞動移民(Contract Workers);c.專門技術移民(Professionals) ;d.沒有身分勞動移民(Undocumented Workers);e.難民和庇護申請者(Refugees and Asylum Seek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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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胡朝聖好棒!
Posted by Lisa
at December 5,2008 23:55
wooops, 這句話留言的怪!!
Posted by Sean
at December 6,2008 08:33
我想是逐夢能力或權利的被剝奪所引起的吧!
Posted by 孤僧
at December 7,2008 23:09
孤僧 好久不見 突然看到你在這裡 還挺高興的
感謝你留言
Posted by Sean
at December 8,2008 01:41
Posted by nightmare
at December 8,2008 13:44

展也好看
省思良多
Posted by 佟小真
at December 9,2008 13:24
喔 , 原來冊展論述要這樣寫。這裡頭每一段都是一個很大的議題,都要好好的想一想...........
Posted by cj
at January 1,2009 09:05
其實寫這篇時候, 驚慌到不行, 從徵件與邀件收集而來的作品來看, 越發覺得我對居所或是我們自己世界想法的單一與無知, 也越深刻體認到現實世界背後千絲萬縷的複雜, 想來自己無力的聲音, 不知道能如何提供這個環境什麼!! 這幾天以巴又開始了, 我看著新聞, 又難過起來了!!
Posted by sean
at January 2,2009 1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