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5,2008
望松居十二年
<望松居筆記> 序
一九九五年夏天,穆欣欣小姐說要向我推薦一位優質的作者──陳煒恆。當時只是一個剛入行的菜鳥副刊編輯的我,對這個名字了解不多,但直覺告訴我,穆小姐願意出面推薦的一定差不了。看過幾篇樣稿之後,就預感到這位作者的作品將來或許成為<<華座>>版最有價值的專欄之一;於是向當時的上司佟立章先生介紹,並在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七日開始了散稿式的初期合作。果然,經過一段不長的時間,終於獲得批准,正式開啟專欄。專欄名則因為陳煒恆當時住在澳門文第士街,於家中可以眺望松山,所以他決定命名為"望松居",筆名"陳截"。
隨着"望松居"專欄的啟動,我跟陳大哥也開始了十多年來亦師亦友的關係。作為後輩的自己,常常會碰到一些不懂的問題,於是隨時一個電話打過去,陳大哥有時短答,有時長答,興致好的那天還會"八卦"許多題外話,但無論如何,每次總都讓我"滿載而歸"。
從"望松居"可以看到陳大哥活潑俏皮,率真正直的為人。開欄不久,<<華座>>版裡有作者進行打筆仗,兩造你來我往,好不熱鬧;過了一陣子,陳大哥也耐不住了,為其中一方仗義執詞幾句,結果立即惹火上身,炮口轉向陳大哥,版面更加熱鬧了;到最後,連我這個編者也被流彈所及。過了許多年,偶爾跟陳大哥聊起這段故事,都不禁大笑起來。
"望松居"的內容涵蓋很廣,遍及社會時事、書刊點評、歷史探討、社區建設、樹木綠化及鳥類保育等等。許多年前,曾經邀約陳大哥為<<華僑報>>做了好幾輯有關黑臉琵鷺以及紅樹林其他野生鳥類的特刊,即時引起小城一陣子的"琵鷺熱",其他媒體也先後跟進。這也是陳大哥和我之間的快樂回憶之一。
既然有合作愉快的時候,當然也少不了發生矛盾的時刻。有人說陳大哥是一個"惹火尤物","望松居"專欄中的文章自然不乏"惹火"之作,外界議論不少。雖然依據尊重作者的原則盡量放行,但事前事後總免不了跟陳大哥溝通交換看法;因此也常常惹毛陳大哥,有次更在專欄裏不點名地說上我幾句。
兩三年前,陳大哥開始罹病,但只要身體還可以應付,一般都會堅持交稿,陸續寫有"病中記"、"八九記憶"等專題。直至二零零七年一月初的一天,我的手機收到陳大哥傳來的簡訊:"我的病情有反覆,專欄需要休息一下。"之後,陸續有讀者打電話來報社詢問"望松居"是否停止了?我一概回答:只是暫時休息,專欄的一切繼續保留着,等待主人的回來。到一月十九日,<<華座>>版刊出了"望松居"專欄的最後一篇存稿。這次,"望松居"的主人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
看着"望松居"專欄結集的書稿,自己從沒想象過編了十多年的專欄文章總合起來,會是這麼凝重厚實的模樣。一直以來,陳煒恆讀過許多許多的書冊,寫過許許多多的相關筆記;今天,他的書稿陸續出版,也供後人細細研讀。
譚慶明 二零零八年一月
<望松居筆記> 序
序
陳煒恆走了,他的離去是研究澳門史的朋友們一項無可補救的損失。
阿恆為人很執著,有人說他很「傻」;但在我看來,他的執著正是從事歷史工作者凡必備條件;他的「傻」,正是他擇善固執的牛脾氣,也是治史者的基本理念。
我最先認識阿恆,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北京學生們由悼念胡耀邦逝世而引發的「天安門事件」。幾十萬北京學生和工人,跑上街頭遊行示威,舖天蓋地的一浪接一浪,聲勢浩大。香港、台灣和世界各地的新聞工作者湧到北京,採訪這重大事件;而陳煒恆卻是唯一的一位在北京負起採訪重任的澳門記者,他當時是代表澳門日報到京採訪。那時我是在澳門的市民日報當副總編輯,每天從電訊稿、各地電台的廣播、電視廣播去收集北京的最新消息,編輯刊報;但是心裡卻十二萬分欽佩和羨慕這位在北京火線上唯一的一位澳門同行,深深地覺得他可以在那大是大非時刻,親身體驗那種大時代轟轟烈烈的氣息,的確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福氣。
「天安門事件」平息後,阿恆回到澳門,但不久便離開了澳門日報,後來轉到政府新聞司工作,我也是在那時和他交上朋友。
阿恆對澳門歷史的鑽研,可以說已經到了「癡」的地步,他可以不惜一切,花大筆金錢去搜購有關澳門的史籍;他可以因為要買一冊古籍而跑到廣州甚至北京、上海去,阿恆許多時候和我通電話,對一些報刊和工具書的錯誤及混淆,一方面交流意見,也一同嘻笑怒罵一番。
阿恆很看不起一些自命「專家」、「學者」和「澳門通」的人,有一本有關澳門的巨帙工具書,在人物篇裡竟然把上世紀中葉澳門賭王傅德蔭和傅老榕分成兩個不同的人物,其實傅德蔭也就是傅老榕。這本書也把一九六六年澳門發生的「一二、三事件」搞得大錯特錯。在「一二、三事件」中,一共有八位澳門同胞在亂事中犧牲,這在澳葡政府的公報、中國廣東省政府的公報和港、澳報章都有詳盡報道,但這書竟然一再說死難者是十一人。經過查證,原來這本書把事件第一天晚上喪生的三位同胞,加上官方公布的八名死難者,弄出了十一名死耆的大笑話。阿恆對這件事,曾經不止一次對我提到,認為是不可能發生、不能接受的錯誤和對歷史不負責任的嚴重失誤。
阿恆不單熱衷澳門歷史,也十分關注環境保護工作,他是環境委員會委員,對路環的紅樹林、濕地、黑臉琵鷺、候鳥、古樹都很關心,經常騎著腳踏車到龍環葡韻一帶觀鳥和攝影。他對一些人破壞環境,深惡痛絕,口誅筆伐,為保護澳門的環境一直努力到最後一刻。
他對身邊一切事物都很留心,二○○二年十二月,我和阿恆一起參加到台北觀看台北、高雄市長選舉。這是我唯一的一次與阿恆到外地,我發覺他對一事一身都十分留意,正如他的性格一樣,他到處收集各政黨和候選人的文宣資料、照片、光碟甚至政黨旗幟,他說可能有朝一日十分有用。
他對人對事都很堅持執著,不畏權勢,勇於批判一些他認為是不合理的事。有朋友說他是「得罪人多、稱呼人少」的人,但的卻絕不同意這說法,我個人認為他祗是是非分明,不能指鹿為馬胡混過關的正義的人。這一點,我想引用葡文日報「澳門今日Macau Hoje」二○○八年一月十八日的一篇評論文章「有人死了,卻還活著﹔有人活著,卻已死了 Um homem morto e um homem vivo」的。文章中「有人死了」提到阿恆是「陳煒恆英年早逝,生前筆耕不輟、仗義執言。他曾公開批評文化局女高官無能無知,直至某報刪去他的專欄。他在新聞局工作過,曾婉拒擔任高官顧問的邀請,保持自身風格」。這是一段對阿恆很平實的形容。
陳煒恆生平不停地寫作,寫作範圍很廣,除了澳門歷史是他的主軸外,中國民間藝術、年畫、澳門的廟宇、環境保護、濕地等,都有過不少的文墨。他在澳門華僑報連續刊登了五十篇的「八九民運回憶錄」,是他在北京採訪「天安門事件」的一些文章。
過去多年,我幾乎每天早上,都是對著電腦,一面吃早餐,一面從網上看阿恆在華僑報副刊寫的「望松居」,直至他因病輟筆我才少了這份營養早餐,不能不承認是一椿無可補償的憾事。
阿恆對朋友很關懷,他知道我對有關澳門的歷史很有興趣,先後送給我一些相關的書籍,特別是有關美台特務在廣東和澳門活動的「風雨如磐的歲月」,從澳門投奔大陸的台灣駐澳門情報員程一鳴的「程一鳴回憶錄」,北京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故宮珍藏人物照片薈萃」等,彌足珍貴,如今祗可睹物思人了。
陳煒恆可以說是英年早逝,他在這個世界祗有四十五年,相對近年來人的壽命大大延長,九十甚至百歲的人很多,阿恆的離去,是澳門學術界的損失,是研究澳門史工作者的損失,是澳門環境保護工作的損失,更是澳門少了一位敢言、直言的人,真是令人難以接受但又不能不接受的事。
阿恆的一群擁躉、老友要為他把舊作重新整理出版,是一件極有意義的事,他們囑我寫序,既使我感到有壓力,也給了我一份光榮感,因此一口便答應下來,拉雜寫出了這篇東西,就算是序罷。
李福麟 2008年初草於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