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4,2008
在澳門生活的理由(上)
這一個話題真是好應景。
珠江三角洲的城市化程度越來越高,小城鎮逐漸變大,有自己的道路系統,生產生活品供應系統,形成了兩個大城市香港和廣州為恆星,周邊中小城市的順德、中山、南海、珠海、澳門、番禺等為小行星互為關係的城市網。這個城市網絡系統,經過二十年的演變,彼此間的關係越來越密切,隱然形成珠江三角洲一體化的趨勢。
我用「趨勢」二字,乃係因為在未來的幾十年內,實現一體化還有太多難點。比如港澳雖同行資本主義制度,但各自有基本法,一體化已不可能;港澳與珠三角,不但政治制度不同,經濟制度也不同,一體化談何容易。但是珠三角居民生活水平和方式趨同趨似,似乎已經凸現。
我有一位香港朋友,人過中年,還是小姑獨處。一天她忽然打了一個電話給我,說在中山一個著名住宅區買了一個住宅單位,逢周六日回來居住,邀我和一眾澳門朋友去作客。對於她的決定,我有些意外,細想下去,又覺順理成章。她說,買這個單位,花去她二十多萬元,加上裝修,共花去三十多萬元,把積蓄花光。這是因為想來想去,也覺得已無機會在港置業,能行得通只是在內地。於是在內地實現了她置業之夢。
我脫口而出說:為甚麼不來澳門?她說:我沒有考慮過澳門。或許,從香港人的角度看,澳門的確沒有吸引力。首先澳門的樓價沒有上升的機會決定它沒有值得投資的考慮。其二澳門的生活水平仍較內地為高,生活成本划不來。
朋友的決定,倒是引起我給自己提了一個問題:澳門有甚麼理由值得我們在這裡生活下去?又或者,這些理由,優勝過周邊的城市嗎?
2001年9月6日
July 13,2008
在澳門生活的理由(下)
其一,在澳門,只要勤力工作,兩餐一宿,不難解決,基本的生活條件,比如居所,比如工作,我都有了,而且沒有面臨過甚麼工作危機以至有影響生活之虞,這是我生活在澳門的首要條件,也是首要理由。澳門的生存環境並不嚴苛。
其二是澳門比較自由。這個「自由」,包括人身自由和言論比較自由。澳門雖然小,但出入自由,只要你有錢,世界上大多數地方,都不太難去走一遭。
猶記十多年前,我的大學好友從深圳來澳門出差,他是第一次離開內地出境。
本來約好我去關閘接他,但是,我左等右等也不見他的蹤影,到了黃昏,才接到他來電話,我以為出了甚麼事,忙追問他原因,他答曰:我在媽祖閣。
我大吃一驚,問道:「怎麼到了媽祖閣?」他答道:「我一入關閘,覺得澳門的空氣好,又自由,便一直往前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反正有你的電話,不知道怎麼便走到了媽祖閣,你來這裡接我吧。」
我這位同窗,性格本來是十分內向的,不料這「自由」二字,居然讓他行為失控,可以不知不覺從關閘步行到媽閣廟,由北到南,穿過了澳門半島。這感覺是只可意會的。
其三是我對這個城市有「根」的感覺。
我雖不是在澳門出生,但是,在這裡住久了,又對這裡的歷史、民俗多少都有些了解,便覺得我了解它,因為我是這裡的一分子。雖然在澳門呆久了,總想離開它一段日子,但離開幾天後,便又記念著它。希望知道它發生了甚麼新聞,有沒有颱風,濕地的小白鷺飛走了沒有......
第四是這個城市對我有厚愛,讓我有機會做了好多我有興趣的事情,比如可以在不同報章寫專欄,指指點點一番。
我選擇在澳門生活的理由,大致如是。這是它優勝於其他城市的地方。
2001年9月7日
July 12,2008
柔性的城市
劉再復和女兒劉劍梅在《亞洲周刊》有一個專欄,叫《共悟天涯》。八月二十日的一期中,劉再復談到香港。他說:「到香港多次,也多次讚美香港,這不是沒有看到香港的黑暗面,而是覺得香港的總體風貌是柔的風貌。世界上許多大都市在二十世界中表現為剛,如柏林、莫斯科、華盛頓、東京、北京等,也有一些大都市則表現為柔,如巴黎、斯德哥爾摩、維也納、日內瓦等,香港屬於後者。剛的城市成為戰爭和革命的中心,負載著人類的歷史抉擇,顯得沉重。柔的城市則離生死搏鬥較遠,人們走到城裡,總是輕鬆些,柔和的感覺總是大於沉重的感覺。」
劉再復認為,「香港這一國際大都市所暗示的香港原理,就是日常生活天然合乎人性的原理,就是『生活無罪』的原理。」
雖然澳門不是國際大都市,但劉再復對香港的看法,套在澳門身上,雖不中,亦不遠矣。澳門就是適合生活的柔性城市。
澳門不但是一個柔性城市,而且是一個陰柔得有些過分的城市,看它的歷史進程,便可以證明我所言非虛。
比如中國近代史的序幕,便在澳門開篇;但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和衡突,卻不在澳門。鴉片戰爭的起源也在澳門,最終卻以在廣州開戰、淀海開戰,割讓香港作結;日本侵華戰爭的戰火蔓延大半個中國,但澳門卻可成孤島。澳門的柔性是天生的,地理的邊緣性,政治的邊緣地位,決定了它不會成為革命的中心,柔性的命運,並不握在澳門人手上。澳門人合該享受這種命運的安排。
知天達命,可以讓澳門人過安穩的日子。
July 3,2008
父親憶往
他說,抗日戰爭期間,局勢緊張,盧夫人居住在澳門甚為危險。盧夫人從澳門逃出,是得益於一個綽號叫「梗手基」的走私大王協助。「梗手基」,亦係台山人,新村人,有「廣東走私大王」之稱,盧夫人即由之從澳門偷運至台山廣海轉往後方。後來,有地方官員欲敲「梗手基」竹杠不遂,派二百兵員包圍其宅,拘捕了「梗手基」,在不同勢力爭奪此人時,有人下毒,將「梗手基」毒斃。這段舊事,父親過去曾講過,但沒有這次講得詳細,尤其是這「走私大王」的結局,我是第一次聽聞。
躺在病床上的父親,似乎對舊事記憶十分清楚,他還談到台城上中學時的逃亡經歷。他說,一九四一年春天,他考入「台中」,開學才三周,日本兵便從故鄉廣海登陸,直撲台城。這一年,台山淪陷兩次,第一次是『三‧三』,即三月三日,第二次是『九‧廿』,即九月廿日。兩次都是剛開學不久。
日本兵是在清晨登陸的,大約下午四時已攻入台城。而直到下午二時,學校才接。到通知,說日本仔已經抵至,叫學校立即轉移。父親說:當時學校宣佈,叫原籍廣海的同學不要返家,隨校轉移。父親說:「我沒有跟學校走。」
2002年10月6日星期日
逃亡歲月
父親說,他們的逃亡方向,是台山的海晏。經過三合時,在康和學校借宿一宵。在三合,他們遇到了遠親明玉姐。明玉姐這時已經是地下黨員,她熱情地說:到海晏去吧,那裡偏僻,比較安全。父親憶述道:明玉姐和美玉姐兩姐妹都已是黨員,但我們不知道。在海晏,他們一行十多人,投靠了一位叫趙松山的學長。
趙松山也是地下黨員,其父是當地的大地主,管理著當地龐大的『公嘗』(公產)。趙家則是當時地下黨的聯絡站。趙松山熱情地接待了這十多位學弟學妹,最後,當中有數人也走上了他們一樣的道路,成為共產黨員,其中包括我的父親。父親在趙家住了二十天。我問道:『你們白吃白住?』父親有些洋洋自得說:『梗係,重唔知幾好餸添。』土改時,因為是地主,趙山居然被南下大軍殺掉,八十年代才平反昭雪。
2002年10月7日星期一
歲月留痕
病床上的父親,憶述了他少年時代在故鄉,面臨的兩次淪陷經歷。一九四一年春,日本兵從台山廣海進攻突入台城,但這次只是過路,鄉間好快恢復平靜。半年以後,九月二十日,日本兵又從舊路,突入台山。
父親說,第二次日本仔是經台山廣海斗山一帶登陸,攻打台城的,他們經過廣海城背後的小路,沿『蛋家山』穿過月明村前進。我們祖居山背村,村邊有一個小墟,日本兵從這裡拆去商戶門板搭橋過河涌。
這一次,『蘿蔔頭』殺死好幾個鄉民。一是槍殺了廣海鎮上的補鞋匠,二是槍殺了藏在田中,向其放冷槍的農夫,三是槍殺了月明村的劉家父子。這些屠殺,成為當地的大新聞。世事如謎,十多年後,家母的妹妹成為劉家的媳婦,我們均稱阿姨的家公及婆婆為劉公和劉婆。劉公係澳門遠奇香罐頭廠的股東,一位頗為富有的華僑。生在亂世,他手上有手槍自保,正是這柄手槍令他們父子二人成為日本兵槍殺的目標。
日本兵入村,正在鄉間避難的劉公帶了槍與在家的一個兒子欲逃出村,給剛穿過巷口的日本兵看到一槍擊中父子二人。劉公當即身亡,其子則腹部中彈,延至晚上死亡。父親當時在『台中』上學,眼見台山已經淪陷,家中僑匯好快中斷,加上身體不好,於是輟學回家種田,待到勝利後才繼續學業。
2002年10月8日星期二
光復前夕
我立即追問父親消息傳播的途徑如何,父親答曰:是從地下黨員口中獲悉的。在病床上,他談興很濃地講解一件有趣的經歷。
.....的七月份,他正在田中插晚稻秧苗,日本兵沿著水田,架設臨時電話線。架設的方法很簡單,只是插一支竹竿,把銅線掛上去便是。他說,日本兵就在他旁邊的水田上走過,村人均不敢正視,只顧埋頭插秧。
待日本兵一走,即有村民去偷盜了銅線。翌日,有日本軍官騎馬而至,巡視後離去。村人大驚,於是集會商量,寫了道歉信,並派了兩個『二流子』,挑了稻穀去向日本人道歉。但日本人拒收稻穀,只著兩人替他們重新架設了電話線,並未深究。此事以後,村人不敢再動這些電話線。
父親笑稱,日本兵最後一次出現,已算『好相與』,村中人皆感奇怪,而不知勝利即將到來。父親還憶述說:當時家中的僑匯,是先寄到在香港做生意的村人陳昆棟家中店號,再轉回鄉下的。村中的僑匯均如此匯返。
2002年10月9日星期三
July 2,2008
告別父親
死亡之所以令人恐懼,乃是因為它的不可預知性。人們尚無法預知死亡何時光臨,生命還剩下多少個時辰。看到死亡向父親走近,可做的只有兩種,一是盡量延續他的生命和減少他的痛苦,二是盡量抽空去探望他。我知道,我們父子見面的機會,已在快速的遞減之中。
父親近年身體不太好,這次送往廣州醫治,他已預料自己時日無多。在『中秋節』我們兄弟三人聚集在廣州探望他時,他已明確表示:估計自己過不了『關』,只希望他在彌留之際,不要叫醫生搶救,以免增加他的痛苦。他說:『多活兩、三天,對我全無意義。』他還惋惜『安樂死』法律至今還沒有在中國建立和實施。
看到父親的坦然,我知道死亡並沒有令他恐懼,我感到很大的安慰。十月九日凌晨,父親走完他的人生之路。在病房看到父親安詳的遺容時,我知道父親已不必再面對疾病的折磨。他雖生於憂患,但能死於安樂,這是他的福氣。家父生於一九二四年,終年七十八歲。在他的骨灰罎子上,覆蓋著錘子鐮刀圖案的黨旗,我相信他會感到安慰,那是他一生所追求的理想的象徵。
2002年10月17日星期四
散霞成憶
這一年,澳門回歸祖國,我也忙亂得不可開交。有時要陪同外地傳媒朋友到澳門各歷史名勝景點拍攝採訪,有時又要應付來家中尋借澳門史料檔案的行家,同時我自己還要準備為中央電視台國際頻道任嘉賓主持時所需的資料。
秋天是澳門最美麗的季節,毎天黃昏,從澳門乘搭巴士回家,在大橋上,都可以見到壯麗的落日:紅日西沉,藍天一片明亮,偶然散霞成綺,更見秀美。晚飯間,和父親聊起濠鏡落日的瑰麗,令隱居澳門,成天抱著我的各種藏書入迷的他,也躍躍欲試要趁著黃昏,到氹仔沿岸悠轉一圈。十分可惜的是我一直抽不出時間陪他走一走,只顧窮著應付自己的事情。
父親要離開澳門返回開平的前一天,母親陪著他,沿氹仔島十字門海邊走了一圈,大概走走停停,行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家中。回來後,他沉浸在喜悅中對我說:『澳門的日落,果然好靚。』再過一兩個星期,秋意深濃之際,十字門壯麗的落日又將復現,只是父親已經遠去,不會再回來欣賞這散霞成綺的美景。
2002年10月18日星期五
寧靜的秋葉
這點,我當然知道。除了因為我是長子外,還因為我所做的不少事,是他所期望的。比如,他雖然在文化部門工作,但做的只是行政事務,而行政事務又非他所喜愛。做為一個讀書人,總希望有自己的作品。但是,他始終沒有機會實現這一點,而我做到了。
我每出版一本書,他都要拿來讀。把校讎不精之處,一一點出來,比我還要小心。一次我出的一本書,校對了好幾次,但交去印刷廠時,廠方改漏了不少地方也付印,父親見到此書後,有些不高興說:你沒時間校對,便交給我,讓我來校。
他比我還緊張。我相信他是我最認真的讀者。只是日後設若我再有新書問世,他已經看不到了。父親故去後,我常常想起印度詩人泰戈爾形容人生價值的散文詩:『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父親的一生或難與燦爛之夏花比擬,但他故去後安詳的容態,郤如輕墮地面的秋葉一般寧靜,這寧靜深深的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2002年10月19日星期六
父親的手錶
他故去後,在病房收拾遺物,在床頭櫃抽屜,翻出父親的手錶,我知道這是父親最珍愛的隨身之物,建議母親帶回家中保存。抗日戰爭勝利以後,父親在叔父的支持下到廣州復學。這一枚『奧米加』手錶,是其三叔父從美國回來省親那次送給他的。
父親在廣州求學時,因同宿舍有一位國民黨分子同學對他進行監視,於是,他立即把一同在廣州求學的弟弟送去香港,而自己則加入『東江縱隊』,投靠游擊隊去了。
父親送弟弟赴港有一小插曲:因無錢購火車票,抵達香港後,把這枚手錶押在火車站,下車後,立即去找同村族人借錢,付了車資,贖回手錶。
2002年10月21日星期一
重歸故土
按照老家的習俗,死去的人,要在翌年才可以葬山。父親去年秋天去世,火化後,骨灰原本可以放在殯儀館。但由於國家有了新法令,禁止任何形式土葬,包括骨灰亦不可以下葬,弟弟趕忙去殯儀館取回父親的骨灰,放在家中,而免老父死無葬身之機。
父親早走一步,骨灰可以提取。晚走的人,一經火化,骨灰便被強留在殯儀館之內,不管家人願不願意,都不允提,一時怨聲載道。老父去世之前,沒有遺下意願,如何處理後事,但母親則希望把老父歸葬故鄉家族墓地,與祖父母相伴。於是弟弟經過一番擾攘,請風水先生找墓地,訂時間,作好準備,才通知我回去。
父親的墓地,選在故鄉村子後山的一面山坡之上。山腳之下有一個潟湖,他出生之地,童年和少年成長之處的舊村子,就在湖邊,遠處是一望無邊的萬頃良田和茫無際涯的大洋。父親曾在這林邊的舊小學上過學,在山坡上牧牛,在這片田野上插過田,割過稻子,在大海邊垂過鈎。我捧著父親的骨灰罎子,穿過他昔日生活過的故里,讀過書的舊學校前,攀上山坡,深覺父親還是幸運的。他終於可以重歸故土,長伴父母,長眠於自己熟悉的土地之中。這對於我們這些晚輩,也是一種無言的安慰吧。
2003年11月22日星期六
故鄉的人
二十多年前,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父親說:為了讓你們不忘故鄉,我要帶你們回去看一看。於是我有了第一次機會回去祖籍一看,但當時行程匆匆,並沒有留下多少印象。
弟弟為了給父親看墳地,回來過多次,故而十分熟悉地形。他把車子開進村後,便把車子徑直泊進鄉公所內的停車場。鄉公所有一位年輕人出門一看,沒有說什麼,點了點頭便走了回去。待我們把父親的骨灰送上山,再回來鄉公所取車子去吃飯時,知悉伯父已經到來。我和家姐先進去和伯父請安。
父親有兄弟姐妹六人,上有兩個姐姐,一個兄長,父親居第四,下有一妹一弟。父親去世後,這六人僅餘伯父。伯父已經八十多歲。
我進入鄉公所,看到伯父正戴著老花鏡,在讀幾份文件,茶几上還有一杯熱茶,另外又放了幾份報告,活像這裡的領導人。
後來我才知道,伯父在村中有一言九鼎之力,因為村中的大部份基本建設,比如舖設水坭路、重建村中小學、安裝自來水管、建村民活動樓等等,都是由伯父去與海外的富商鄉親說項,請他們捐建的,難怪他一回去鄉公所坐下,便有人奉上文件交他審閱。
弟弟告訴我,村中有規定外面去世的人若回來下葬,不得穿過村子。不過,他已問過村支書的母親,這老太太說沒問題。我們便大模廝樣的穿過村子,把父親的骨灰送上村後山坡。
2003年11月23日 星期日
古鄉的水井
回到祖屋,我對祖居的方位,茫無頭緒。母親說,你找到村中的水井,井後的第二間屋子,就是你家祖屋。
這一條村子,是一條大村,有幾百戶人,據說明朝時已經立村,村中央是一條寬闊的馬路,貨車可以對頭走。
父親過去和我說起故鄉時,提到有一條「中巷」,指的就是這一條橫貫村中央的大街。
大街的前頭,新建了一個巨大的牌坊,寫著村名,右側立有一個華光師傅神位。這便是村口了。
我家的祖屋,大約就建在大馬路的中段。經過井口時,我特意去瞄了一下。
這口井不算大,井口是方形的。水面漂著一個黑色塑膠袋,井中養了兩尾金魚,一紅一黑。這兩尾
金魚大概已養了好一段日子,有二、三十公分長,身體有些變形,像鯉魚多些。不大像金魚。
伯父看到我在看水井,說了一句:過去全村人,都是吃這一口井的水。
堂兄說:如今村子已經安裝了好自來水管,不再喝井水了。井中養了金魚,那是表示這井水還是清潔的。他又笑著說,如今越來越少人懂得怎樣在井中打水了。
這一口水井,曾經養育了我的父親和祖輩,還有難以計數的族人。幾百年來,就這樣默默的付出,直到被棄置,變為多餘的一景,如今只有兩尾金魚在陪伴,顯示它曾經表現過的價值。
2003年11 月24日星期一
July 1,2008
故里看祖居
二十多年前,我隨父親返故鄉,欲回祖居一看,找不到看門的長輩,吃了閉門羮,只看了一眼門口便離去。
如今,這裡住進了一位遠房親戚,這祖居的門,便大開著。
我和母親、伯父、伯母、堂姐、家姐、弟婦,一齊進去這間屋子。
這是一間普通的房子,和村中其他房子無別。據說這是從金山當勞工回來的曾祖父所建。曾祖父有三個兒子:孔達、孔鴻、孔圖。
孔達是我的祖父,生有三子。
而二公孔鴻沒有結婚,父親過繼給他。二公孔鴻、三公孔圖都去了美國,沒有回來。三公一生親國民黨,痛恨三個侄子親共,斷絕了往來。
也就是說,我們這一個家族,因為政治立場不同,一分為二,變為兩派,三公一派反共,大公一派親共。政治立場迴異,導致兩房人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互不聯繫,永不相見。
對於這種『歷史的烙印』,我並無特別的感覺,反正我從來沒有見過三房人,所以見不見面,倒無所謂,來不來往,亦沒有所謂。堂兄倒是風趣,他說:現在給我們看房子的人,一方面,亦為反共者『睇屋』,他是一位『統戰幹部』呢。
在祖屋的大廳中央,供奉著祖先牌位,右側牆壁上,還掛有兩塊紅色小匾。小匾分別寫著『連炳冠字孔圖』、『連弟冠字孔鴻』。
伯父說,那是二公和三公成年時,『更號』時所立的牌匾。
2003年11月25日星期二
May 30,2008
舊居
我搬家後,舊居一直空置著,有地產業朋友向我查詢過,是否願意出租?打算介紹租客,我予以婉拒。
我不欲將之租出,主因是擔心遇人不淑。我比較害怕遇上住客是賣笑者。因為她們無處不在。
舊居在文第士街後段,向東,可遙望松山。寫此欄之始,編輯要求我想一個欄名,我便用「望松居」,因為在夏秋我喜歡把桌子椅子搬出露台,在露台寫稿讀書,寫累了,讀累了,憑欄遠眺,遙望松山,算是休息。
我在這裡一共住了八年,從九一年初至九九年初。一九七九年我從廣東移居澳門迄今已經二十一年,在這兒住的時間最長,度過了我最開心的日子。
這裡夾在雅廉訪大馬路與美副將大馬路之間,上班、下班很方便,而且幽靜,空氣十分乾淨。清早太陽便照在露台上,一直至中午。我養了二、三十盆花,開的十分燦爛,偶爾還相約同事朋友在露台燒烤,開開心心的。
住了幾年以後,因為買書太多,這兒己經無法容納我的書籍,於是考慮搬家,物色了一段時間,壯士斷臂,下決心搬到氹仔。
這舊房子,日前己經易手,空置了一年多,終於交付給新主人。
在律師樓簽約的時候,未來新主人拿著「查屋紙」問我:『你知道你的房子資料嗎?』
我說:『怎會不知道?』但一看「查屋紙」,發現原來我知道的很少,而且不準確。買下它時發展商給的資料是連露台是六百七十方呎,但實際上,「查屋紙」顯示,它只有五十平方公尺。
(之一)
May 29,2008
舊居之二
因為在舊居還存有一部分舊物尚未收拾,為了盡快把房子交到新主人手上,利用周日,我趕快回去收拾這些「寶貝」。
這些「寶貝」不過是一些舊書、字畫之類。我把無用的東西盡量扔掉,弄了一個下午,還未弄完。
當我翻出一個我以前用過的舊皮喼時,揭開一看,空空如也,為了謹慎起見,再打開仔細檢查一番。當掏到喼內夾層時,翻出一本護照,那是外婆的遺物,護照本上,夾著一封信。
外婆已經辭世六、七年了,突然找到她的遺物,令我十分意外。因為在她辭世前一年多,已經把自己的東西全部帶走,弄回鄉下去了。她是在春天的一個清晨走的,我還未起床,所以,她弄走了甚麼東西,我全然不知。
外婆在她最後的日子,性格比過往更易狂躁和多疑,弄得我提心吊膽,其實全家都是如此。
但是她百密一疏,居然把護照和信件遺下。可能是她將之收藏後,藏得太密實,連自己也忘掉。
這信是一位遠房親屬寫的欠單,言明向外婆借了一千多元。看到這護照和欠單,我頓感茫然。
我從來未聽聞外婆提過借了錢給這位親戚,更不知道下文如何。反正這是一個謎,外婆已經走了,不會有人告訴我這故事的結局如何。
這個發生在我的眼皮下而我一無所知的故事,將和我喜歡的舊居一樣,淡出我的生活。我把這護照和信件,交給了母親。
May 28,2008
舊居之三
回到文第士街舊居收拾舊物時有點太累,於是跑出露台,眺望四周景色。
尤記搬家不久,開始在露台廣種花草。一日黃昏,忽接到居住在海富花園高層單位的一位同學電話,她對我說:「喂,你為什麼不穿上衣?我在家中陽台,看到你在擺弄花草。」我嚇了一跳,幸好不是在陽台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只是在為花草澆水而已。澳門半島的空間狹小,房屋之間,空間極逼迫,陽台之間、窗戶與窗戶之間,常常是你眼望我眼,可以互相窺視。
我搬離這裡一年多,周遭景色,有變化了的,也有未變的。
比如松山,便沒有怎麼變,還偶爾可見有跑步的人影,在樹林間晃動;比如黑沙環區,便增多了新廈,有些則在興建中;比如往下俯視,便可見那一叢五、六層高的『唐樓』,有人在天台上種滿了瓜果,兩位女士在收割蔓藤,這裡種了蕃薯、蕃茄、南瓜,好像還有白菜,居高臨下,看到的是半空的田園風貎。
在這一段文第士街,有兩座別墅,一座是人稱『石獅子』的中式別墅,一座是前綠邨電台經理郭海先生的舊居。
我八十年代中初識郭海先生時,他還十分勇猛,經常騎著自行車在馬路邊上飛馳,不久因病入院,後來他便改搭巴士。郭先生家中的庭院長有巨大的白玉蘭樹,毎遇颱風,常常有大量葉子、樹枝被吹折掉下。但每屆花季,便香氣四溢,直上十五樓我的家中。我曾對郭先生稱讚過他家的白玉蘭,他見了我,便說:『高佬,何時來我家採花?』直把我當採花大盜。不過,郭先生亦已作古好幾年。
May 27,2008
舊居之四‧完
回去舊居執拾未搬走的舊物,過程就有如『尋寶』遊戲,居然翻出了不少已經遺忘了的東西。
比如放在抽屜中一個火柴盒內的幾枚襟章,其中一枚是一九七二年,在北京舉行『第一屆亞洲乒乓球錦標賽』的紅白襟章。
差不多三十年過去,這一枚小章依然亮麗:金邊、白球飾上紅拍圖案為底,寫著『北京一九七二』字樣,金光閃亮,我已忘了這一枚小襟章從何而來?或是童年時和小朋友換來,或是朋友所贈,又或是當年在廣州人民公園買來的,總之是忘了它的來源。在抽屜還翻出一個火柴盒,這小盒子,是九年前『五一節』,和一位朋友去佛山遊玩,住在璇宮酒店時,順手帶回來做紀念的。
這位姓黃的朋友,亦已多年不見,據說去了日本留學,從此芳蹤渺茫。我們在人海中分手,互相自動失蹤。
我最開心的是找回一套五隻的調色碟。
這一套調色碟是我多年前在北京琉璃廠榮寶齋買的,做工精巧,一碟蓋一碟,便於攜帶。當年隨袁之欽老師習工筆畫,便是帶著這一套調色碟到崗頂的學校去上課的。
打開這一套色碟,發現六、七年前用過的顏料,依然鮮美如新躺在碟子中,方才記起自己已經荒疏了好幾年,當年所學的幾招『三腳貓』功夫,已全然歸還給老師。
文第士街舊居,已經不再屬於我,新的主人己經開始對它進行『改造』裝修。但是在這裡生活過的點滴,郤永存心中。
告別讀者
(這是陳煒恆在澳門日報副刊專欄【耳聞目睹】的最後一篇文章)
從一九九五年春天開始執筆寫本欄至今,已經有七個年頭。
一般情況下,除非我不在澳門,我都盡量不停筆。
屈指算來,寫了近一百七十萬字,貼了十多本剪存的文章集。
開始執筆時,我給自己訂下兩條規矩,一是要講真話,不作假話。
二是本著良知講話,善用公器,絕不公器私用。雖不能「兼濟天下」,但至少要「獨善其身」。回首二千多個日子,或者不能百分之百做到這些,但總算未出現太大偏離,初衷沒有走樣。在這一段日子,我亦得以與讀者朋友風雨同路,一同成長。憑著本欄,我與好多原來素不相識的讀者成了好朋友,這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
沒有讀者朋友的支持,我相信自己無法持之以恆在這麼長的時間日復一日寫下來。在本欄結束之際,我向六年多來所有的讀者朋友致以深深的謝意!
或許我有必要向讀者朋友交代一下我下決心結束本欄的因由。本月三日,副刊湯主任約我茶敘時表示,由於有老作者復出,而且來稿很多,<<新園地>>版面將作調整,希望我的欄目由毎周七天見報改為四天,她還認為我寫得有些「疲」,改為每周寫四日,會好一些。我則以為既然讀者和編者都這樣認為,乾脆把欄目停止,好讓閒暇多讀些書,充實一下再說,或假以時日,可以變出另一種風格。當時湯主任並沒有接受我的建議。至上周三(廿六日)晚,她又來電,重提我的欄目七日改為四日的建議。我則再建議把我的欄目結束。她接受了我的意見,並表示停止欄目,並非她的初衷。我則對報社能寛容地讓我在副刊上寫了數年的專欄表示謝意!
所謂無不散之筵席,況且我亦深覺自己有繼續成長的必要。
在此對歷任編輯朋友的幫助和關照深表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