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2009
你真的反歧視嗎?
哈佛黑人教授Henry Gates坐計程車回家,他因為沒帶鑰匙,找計程車司機一起用力開自家大門,兩個人很努力一起開門,你知道的,在美國一個黑人不用鑰匙開門,是多麼讓人緊張,你看電影《Crash》就知道,很多嚴重的後果都是出自這種善意的、偏見的、刻板印象的、熱心的無知反應。結果引起鄰居白人老奶奶的緊張,叫了白人警察Crowley。Crowley也是很熱心的那種偏見刻板印象者,他幾乎完全靠天份、直覺和經驗辨案,他的天份、直覺和經驗告訴他,十個黑人撞門有九個是為了偷竊,鎖定黑人教授Henry Gates就是闖空門的罪犯的成功率有九成,失敗率只有一成,這個勝率也太高了。即使Gates拿出哈佛教授的員工證(優秀中產階段良民證)也沒用,你人黑心大概也不白,帶回警局先問個4小時就是。這件事後續也很精彩,美國黑人總統歐巴馬在受訪中忍不住念了這位認真的白人警察「Stupid」,這個實話引起美國警界的不滿,還讓歐巴馬公開為他的老實話致歉。詳情自己查,這裡就說到這兒。
這個故事的重點在於,Henry Gates認為自己是racial profiling的受害者。
什麼是Profiling?
Profiling的意思是概述,畫出一個事件或人物的大致輪廓。簡單的說,簡化就是它的精神。profiling最常用的地方,就是犯罪學中,執法人員選擇偵查對象的邏輯。假設這是一個搶案,一個警官要根據什麼樣的邏輯,好在茫茫人海中定義「機率」較高的搜索偵查,降低搜索偵查出錯的機率,也減少搜索偵查的時間?
比方說,一個逛街的婦人被搶案,地點、金額都知道了,就唯獨婦人被搶時頭暈腦脹,什麼屁也沒看到,警方要怎麼鎖定嫌犯?首先當然是根據過去同樣的搶案中,確證的嫌犯資料來鎖定,一般來說,這種當街隨機搶案大概都是年輕人、無業、男子、有地緣關係的「慣犯」。所以百分之分,這些「慣犯」全部都會被警方偵查(騷擾)一遍。
如果一個分局中鎖定的「慣犯」有100人,那麼就有99個肯定受到或多或少如Henry Gates般的待遇,被警察登門、跟蹤、訊問。沒辦法,要我們在大海中撈針,就這個方法出錯的機會最小,浪費的時間最少,不信你來辦辦看,什麼CSI 的指紋、DNA辦案全都沒有歧視來得管用,你那貴得要死又花時間的指紋都還沒比對完,我光是靠歧視和刻板印象就可以找出可能的嫌犯了,成本是你用科學辦案的十分之一,也許還有時間回頭叫那些在現場用放大鏡還是顯微鏡、灑銀粉用紫外線看指紋,但是拍半天都拍不好的現場搜證小組,快點回家抱小孩吧!你的愛妻在等你吃飯。
社會學討論歧視和刻板印象,是入門的基礎了。但我從來沒看過社會學者花時間討論,為什麼歧視這麼壞,在社會學中近乎惡德,卻從來無法消滅?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歧視其實有很強的社會功能,歧視幫了從績效主義角度管理的部門許多的忙,所以歧視根本不會消失,最多只會地下化。
別以為只有警察會歧視,你就不會。人們第一眼是怎麼愛上別人的?這個邏輯和鎖定方式跟警察鎖定嫌犯差不多,就是靠歧視,靠個人過去累積有限的經驗產生一個大致的輪廓,然後profiling對方,好降低認識對方的時間成本,事先過濾不必要的人選。「啊!他會罵髒話,所以大概很粗魯,也很暴力。」「啊!男生居然在學彈鋼琴,一定很娘不man。」
其實最精彩的profiling就是最近經濟部為了要讓大家了解ECFA的問題,所製作的「一哥發嫂」漫畫。裡頭的反對、不懂ECFA的一哥是「45歲的台南人,五專畢,操台語口音,本土製造業業務員,奉行老二哲學,生活得過且過。」相對於發嫂「客家人,熟悉國、台、英、日語,國際貿易公司主管,EMBA進修中,平日積極追求理財知識。」就是經濟部一個標準的profiling的過程,經濟部先profiliing出一個無知的反對者形象,好說服大眾,會反對ECFA的,大概都是具有這類特徵的無知者,好讓民眾將「反對ECFA」和「無知」產生心理上的關聯性,進而協助政府推動ECFA的簽署。
經濟部的新聞宣傳人員為什麼要這樣選擇?很簡單嘛!如果上司要你用企業常用的推衍商機方法,情境模擬法和角色法,你會選出什麼樣的省籍、語言特徵,和他對經濟政策的方向之間產生一個符合大家「刻板印象」的角色?這是規格你這份工作的規格哦!別告訴我你不選,你不選就給我辭職不要幹。我才不相信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會把發嫂的profile當成反對ECFA者的特徵,這恐怕引來的不是憤怒,而是嘲笑,處分恐怕比原來招惹歧視憤怒還要重。
我反對歧視,我也知道生活週邊何處不歧視。我還記得,五專畢業的我剛進大學時,最被同學嘲笑的就是我的文筆、修辭粗魯和口音( 冷ㄋㄥˇ?熱ㄌㄜˋ?),寫錯字愈多就是愈往沒知識的方向前進。只要你的論述風格落入人們某種profiling為「無知」的形式,人們似乎就不想再花時間聽你的微言妙義了,就好像你說話大聲一點、加一點髒話,修辭不夠文雅以符合人們對上流的定義,即使你說的再有道理,也先丟到「無知」這個範圍去。對多數人,或是講求績效主義的人們來說,說話說得好不好聽,會不會吊個書袋,就是你說話值不值得參考或思考的profiling。話聽不聽得進去的邏輯,就是先把「風度當深度」。
但我堅決反對一種樂觀主義:
「文化偏見和刻板印象的散布其實是台灣社會的普遍現象,藍綠都有不良紀錄。如果我們願意強調,一個人的出生地和愛台灣沒有因果關係,我們是否也應該同意,一個人是否會「得過且過、沒有危機意識」也和台南人沒有必然關係。在台灣,具有文化偏見和刻板印象的說法屢見不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不論族群、性別、性取向、地域都很難倖免(穿裙子的不適合擔任三軍統帥/外籍配偶不要生太多/同志得愛滋是一種天譴……)。」
李廣均,20090730《一哥發嫂到底說了什麼》
文中指出,「一個人是否會「得過且過、沒有危機意識」也和台南人沒有必然關係。」
我沒錢跑一下民調,不過我如果讓我賭一把,請一個標準操作統計的偽客觀公信機構,按標準作業程序統計推論卡方一下,我一定將1萬元丟到顯著關係的那邊去,而且我相信我贏定了。如果真如李所言,那麼長久以來地理經濟的不均衡發展就通通不會在文化資本上造成影響了,被邊緣化的台南、高雄,甚至屏東和花蓮,通通都不會因為資訊落差產生文化落差了,也更沒有這些落差影響到人們的政治、公民判斷了。換言之,我認為李廣均一文間接否認了這些地方遭到文化歧視的現象。那是否可以按李所言進一步推論,既然沒有這些文化落差的現象,以後就不需要投資任何的政策在解決「地理偏重」所產生的文化差異問題了。難道說,解決山區居民的資訊落差、學校文化資源不足的方式,就是將他們的意見等同於大學教授的看法就行了?反正讀一堆書還不如從深山大自然學習,所以山區部落不需要讀書,只要加分,無限的加分就行了?聯考加分不夠,意見的分量也加權、民意代表的數量也加權,乾脆google 的 search results 也加權算了。大家一起閉起眼睛當作實際的落差不存在,就是尊重弱勢族群的最好方式?才不呢?我知道我會被歧視,就是因為父母的文化和經濟能力被歧視,口音、服裝、修辭只是被識別的指標,今天只要我這種人的經濟、文化能力大到超越歧視我的人,我原本被歧視的口音、服裝、修辭方式馬上翻轉過來,變成優雅和文化能力的代表,反過來定義什麼叫作沒文化。英語在莎士比亞之前是什麼語言,不用我說吧!五百年後的今天又是什麼語言呢?你敢不學嗎?
profiling、歧視、刻版印象是人們活在社會上的重要工具,反對歧視?我對此其實很悲觀,除非你不曾選擇、不曾聚焦、不曾篩選,做事沒有任何的優先順序,沒有任何機會成本考量,不怕被主管罵,或沒有主管管理你,否則人的一舉一動通通都是歧視,只是我們對人的歧視特別敏感或反感而已。我倒認為,歧視其實是一個社會弱勢的指標,反對歧視的人們如果認真的話,應該要從歧視的根源著手,讓social or racial profiling失去選擇這些弱勢的理由,讓黑人不再窮到只能偷竊販毒和賣春,除非他們真的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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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手)最後兩段的意思我看不太懂。頭幾句似乎是認為資訊落差確實會影響一些地區的人的政治、公民判斷,所以台南等地的人會比較「得過且過、沒有危機意識」是可能的?所以我們應該要解決這種資訊落差?但「解決..資訊落差..的方式,就是將他們的意見等同於大學教授的看法就行了?」起我便看不太懂。後來談到解決歧視的根本仍是要提升被歧視者的經濟、文化能力。這結論我相信,但好像跳太快了,看不出這和之前的鋪陳的關係是什麼。我蠻想知道你對「我們該如何看待這種工具性的歧視」這問題有沒有個建議答案。一方面我們受的訓練告訴我們這是不對的,每次聽說某種膚色的人或女性拿簽證不好拿等等事情,就覺得很憤怒。一方面又得承認這是某種「實務」上最有效的做法。每次發生案子要限期破案是怎麼破的?就是靠 profile. 這使我覺得很難不打高空地去指責有關單位的這些歧視。但若兩手一攤說「這些國家確實比較窮、女人到我國來確實多半就是來作性工作的,等他們的經濟文化地位抬高了就不會這樣了」卻也解決不了他們現下碰到的痛苦。該怎麼看待呢?

沒錯!我根本就認為這些落差是實存的。
我認為,就經濟部原來的想法看,沒有危機意識,就是指沒有和國際接軌的意識,沒有在全球產業分工中占一席之地的意識,這個意識的源頭,其實就是台北都會菁英的想像,而這些人的想像,定義了什麼是落差,什麼不是。這個定義權背後就是經濟實力的差距,你看台北市和台南的所得、學校數目、圖書數目、上網習慣的比較,一定很清楚,相信大家多少都會上主計處的網站查。
我的想法很簡單,在此簡化一下我的想法:
一、歧視是存在的,歧視所持的刻板印象和人們用來profiling的想法也是存在的,所以歧視才能實用下去,成為人們生存的想像,運用在生活上
二、既然刻板印象是存在的,那麼刻板印象的存在背後就是某種社會實力落差的象徵
三、所以解決歧視和刻板印象,就是消除歧視者和被歧視者之間在社會實力上的落差
四、無法解決背後的社會實力落差,profiling和歧視就會一直很有用,就無法消滅,你用法律限制都沒辦法阻止它的蔓延和深化
你第二段的問題,我還沒想到。我原本設定的問題意識,只是以國家為單位的社會階級問題。國和國之間的落差,國和國之間的政治問題,我也想不出什麼方法思考。
我的想法是, profiling是人生活在社會中必然會使用的思維方式,其目的是為了節省時間和選擇的成本。外籍配偶的問題和我原文中的想法並無衝突。我原文中的想法是說,要面對事實。你可以力爭外籍配偶應有的權力,但你不可以否認這些國家因為經濟能力和文化習慣和我們落差的事實,更無法否認落後國家女子到較先進國家性交易的事實。我不會覺得力主外籍配偶,甚至來台性交易女子應有的權益是什麼不對的事,我甚至還贊成這麼做,但如果為了要求她們應該有相同的權益,就說他們各項生活水平都跟我們一樣,那就是昧於事實,我反對的是這一點。解決較台灣落後國家人民的生活處境,似乎也不應該是台灣政府能夠作的,這一點,NGO還比較有用。
我倒是想過一個問題,比較難回答,而且可能會將我這篇文章的論點逼到一個非常武斷,而且完全服膺於主流意見的角落,我認為這個問題比較嚴重,我是應該回答。沒錯,我在文章沒說的一點,就是現有的歧視都是偏見,種是某種偏向後的觀點。比方說,如果我們以「國際觀」作為城鄉文化落差的指標,可能會看得出城鄉差異。但是如果操作這項研究的學者,用的國際觀指標,是李家同式的背誦式的、商業式的、美國式的觀點呢?這不是充滿偏見的、武斷、毫不反思、片面的、美國化的指標嗎?用這種缺點滿滿的指標所分析出來的城鄉差異,會是事實嗎?
在我看來,無論是美國商業式的國際觀,或是全球社運人士串聯式的國際觀,用來審查城鄉差距,應該都會存在。因為城鄉差異造成的文化落差並不是因為掌握資訊內容不同而產生,而是掌握資訊獲取工具和管道的不同產生的。美國商業式的國際觀和全球社運人士串聯式的國際觀是國際觀內容的差異,但在管道和獲取方式上,它們都需要相當高的文化能力和習慣操作的工具,而這些能力和工具又相當容易受到同儕、都會化程度的影響,表現出差異來。
所以問題得分兩個層次來看。
其一:國際觀(這裡只是舉個文化歧視的例子啦!)的內容差異和定義權。
其二:國際觀的掌握機會和社會條件所影響的獲取資訊能力。
就「其二」來看,歧視就是事實。就「其一」來看,歧視則是偏見。但不同種類的國際觀只是不同種類的文化菁英在鬥爭詮釋權的結果而已,他們其實都是同一種人,學歷都很高,很會用資訊工具獲得資訊然後再詮釋,他們操作的資訊工具和文化能力其實都是非常接近和類似的,只是意識型態和理解的角度不同,打瞎仗而已。但城鄉差距所造成的落差,數十、甚至數百年的落差,則不屬於內容上的差異,而是階級所造成根本上掌握工具能力的差異。
很唯物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