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年輕時很愛打籃球，雖然喜歡報隊三打三，喜歡五對五打全場，享受團隊合作的感覺，但其實我更喜歡一個人對著籃框，在清晨無人的籃球場上慢慢投籃，從罰球、跳投、籃下假動作轉身，再到愈來愈動態的換手運球、左右開弓上籃，或是想像自己是NBA的球員，從底線切入，盤球轉身，躍起，見人封蓋，拉竿到籃框的另一邊，等到跳躍力退盡，身體開始下落時再反手挑籃。這還不夠過癮，最好玩的還是站在三分線上，想像隊友為自己製造了0.5秒的空檔，雖然離我最近防守球員知道我要出手投籃，急忙飛奔過來，但早已來不及，我的手腕將球扣出後，像射出箭矢的弓弦一樣，順著彈性抖了抖，而球早像迫擊砲彈一樣，在球場劃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線，飛向籃框，而籃網則像被石頭擊中的水面一樣，彈出了漂亮的網花。

雖然我很喜歡籃球，但我卻一點都不喜歡看籃球，尤其是一堆評論，愈是專業，能把球隊戰略說得清楚，球隊防守策略剖析得明確的球評，我愈不耐煩。我更是討厭球隊為了贏球，下重兵防守身手矯健的敵對重心球員，不惜犯規也要凍結時間，慢慢將分數迫近。雖然看球那麼多年，早就知道這是兵家常事，但每每看到這種勝負關鍵的橋段，我就愈不像球迷，能屏氣凝神又張大眼睛地看下去，而是關掉電視，做自己的事去了。因為對我來說，精彩的早就結束了，公牛還是湖人贏球其實關我屁事，接下來的，早就不是球賽了，而是戰爭。

沒錯！敏銳的人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麼。

其實我一直喜歡事物本身，更甚於事物的社會效果，更精確地說，愈是被我欣賞的事物，其社會效果就愈是被我鄙視和忽略。這就是為什麼我雖然喜歡籃球和游泳，卻從來不在乎誰是今年得分王，誰所屬的球隊可能拿下今年的總冠軍，誰又可能在今年的奧運中拿下創紀錄的金牌數。這些，被我稱之為社會效果的事物面向，常常被我忽略著。就像近來Michael Phelps吸大麻的照片公諸於世後，卻一點也無法減損我對他的敬意，原因即在於，如果你會游泳；如果你會捷式和蝶式；如果你在游泳時能聽得到水流刮過自己耳朵的聲音，並知道這聲音是隨著你全身肌肉的流線性而改變；如果你曾試過蝶泳100m；如果你曾經試過潛在水裡，僅靠著蝶腰抖動向前游！你一定會非常敬佩Phelps為什麼可以將這個動作作得這麼完美。他在水裡的手臂划動，似乎一點都不浪費任何氣力一樣，而下半身則像伴著美妙的音樂，任憑因為前進而產生的流水而飄動，如湍急水流中的水草一般，讓他不到50秒就前進了100公尺。這些一切一切的「內」容，對我來說，都遠比什麼吸大麻或是8面金牌還要重要，僅管前者是無上的恥辱，而後者是無上的光榮，其實都被我見「外」著。

你打過沙包嗎？如果你真的很用力用拳頭去刺擊沙包，你應該會慢慢觀察到，職業拳擊手的拳頭和你的拳頭差距，絕不只是身體肌肉的差距！當你看著拳賽，將拳擊手揮拳的動作停格，然後站在沙包前，每一個動作都去模仿，從腳步、膝蓋、腰身、手臂伸出的線性方向，想像由下而上帶動的力量，透過腰的轉動，將拳頭帶出，那擊中沙包的聲音，絕對不一樣。當然，別忘了刺拳、直拳和勾拳的差別。當練習的次數增加，拳速也跟著增快，擊中沙包的拳頭也愈來愈不痛了，你將的瘋狂地打擊，其實不是想傷人，也不是要嚇人，只是因為愛上這種順暢而自由運用身體的感覺，以及那砰砰砰的紮實聲音。別說是運動，就連樂器也能帶給我這種感覺。如果你彈過吉他，你應該再也不會覺得搖滾樂是吵鬧的雜音，因為你一定會佩服那吉他手或貝斯手的手指靈巧，他手指上的神經一定是我的十倍密度，才能將這麼悅耳的樂器，彈出快到讓一般人耳朵誤以為是雜訊的聲音。

可是，當這些「內」成了數字，成了評價、成了形象、成了榮耀、成了價格、成了策略，美好就會失去光彩。有時候，打籃球時看到身手靈活，素質良好的對手時，我總忍不住用盡全力去壓迫他，試著阻斷他順利投籃的習慣動作，我並不為了不讓他得分，而是為了讓他能因為我的防守，變化出更讓我訝異的動作，但若他真突破了，我還真不忍犯規阻止他投籃。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是討厭兩種喜愛籃球的人，一種是為求勝利不擇手段，視犯規為家常便犯的老球痞；另一種則是說得一嘴好球，熟讀每名現役球員的身家和歷史，對戰術預測神準，卻滿腦腸肥，一看就知道是球痴，將籃球視為一種生活品味，他看過千百場球，卻從未真正下去打過一場球，體會自己的身體在運動中的韻律感。

話說回來，我這種愛內恨外的觀點，恐怕會被視為是幼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