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論語．子罕第九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以前常聽到一個論點，來自postmodern或postcolonialism式的說法，說西方的理性主義已經成為一種認識上的霸權，前者認為啟蒙過後的科學至上已經成為宰制世界的文化霸權，後者則認為西方殖民主義後的時代不是透過武力征服，而是透過優勢的文化侵略，其中最優勢的西方文化就是啟蒙後的理性主義，兩者批判的對象在這個部分非常類似。

我對這一點沒有太多意見，也沒有太投入的研究，畢竟我學的知識全是西式的，而且如果經濟上許可，我也想去西方生活，歸西去。但我有時候也會認為，東方應該生產出屬於自己的認識論，與西方的理性主義傳統競爭。不過這一點不是我想要討論的範圍。

其實理性主義最為人所詬病的，是在於奉守一套真理符應說，也是就認為「知識等同真理」的說法；而「理性是構成知識的唯一路徑」，所以「理性就會邁向真理」。這套假設的問題在於信奉單一式的邁向真理之路，並暗示了這理性之路就是西方式的理性。這裡所謂西方式的理性有很多壞人，有科學主義式的、形式邏輯式的、數學統計式的，甚至批判理論和溝通理性理論也常常被人說「太霸道」。主要原因是，這些理論常常導向一條單一詮釋的方向，而只有掌握這條單一方式的人們(通常是西方人，不然就是受過深厚西式教育的東方人)才能以理性來分析事物的真理、判斷正確和虛假。也因為只有這些人才能掌握真理，所以形成某種特權階級，指導或控制其他未能掌握這套理性的人們，並壓制其他不屬於理性範疇的思考方式。

這樣的批判我也沒有意見，甚至還滿同意的。但如果說，因為我們對理性文化的不熟悉，而失去了與習慣理性文化同等競爭機會，就決定朝向感官主義的角度前進，我很難接受。

我指的感官主義，其實就是我們一般翻成美學主義或唯美的aestheticism。以前記得聽過一個說法，aesthetic的字源意義其實是「感官的審查」或是「感官的判斷」，查了wiki ，發現確是如此。一般台灣將 aesthetic翻成美學，好像aesthetic只能用來形容美的事物一樣，其實很有問題。因為aesthetic指的是足以引起感官上的注意，所以不管是美的、醜的，只要是透過感官來直接判斷的，而不是透過理性分析的，都是aesthetic的範圍。中國大陸將這個字翻成審美，我覺得還好一點。

感官主義強調透過感官可及的方式來判斷一切。除了最粗淺的，用外表的美來判斷一個人的價值外，也包括完全用一個人的行為來詮釋他的動機。例如，這個人懂得幫女性開車門，一定是個貼心的人；或是這個人隨身帶手帕，一定是個細心或愛乾淨的人。我倒不能理解，為什麼幫女性開車門，不是意味著這個人對女性的主體角色有所誤解，為什麼他不是視女性為一個需要被他照顧的弱勢角色？一個懂得帶手帕的人，為什麼就不可能是世家教養下的禮儀，其實他根本就不洗手帕，通通丟給老婆或老媽洗，他其實只是個把愛乾淨的形象建築在別人的辛苦上；更也許，他帶手帕是基於環保的理念，事實上他的手帕三天才洗一次？

有時候我更聽到令人噴飯的判斷。前陣子工作的單位辦了一場研討會，請來一名教授來演講，那名教授帶著名牌的公事包，而且不肯用大會安排的筆記型電腦播放簡報檔，而是堅持使用自己帶來的Apple電腦。我聽到不只一個人稱讚這名老師，認為他對電腦和衣著品味的堅持一定代表他是一名在學術上很特立獨行。但據我對這名老師的理解，他從碩士論文後就沒出現過令我驚豔的作品了，從一開始當教授到現在，他做最多的就是幫政府或財團法人審查研究案，而且他還把這些審查經驗通通放進自己的CV中。這在我所學的領域中還真是「特立獨行」，但是放在整個台灣強調務實性的學術界來看，恐怕只是落入俗套。我不敢說我對他的看法是對的，但至少我對他的看法是閉起眼睛、關起我的感官，從他的著作得到的，簡單的說，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可是當我反對感官時，我是不是也順便質疑了「觀察」的作用？不是的，觀察是重要的，我們都需要觀察來吸收訊息，但透過觀察吸收訊息，和套用刻板印象來詮釋訊息是兩回事。觀察後的訊息最後仍需要理論和知識來詮釋。

我喜歡子路，是因為我做不到他這一點。畢竟易地而處，即使身著華服的旁人不在意，我還是會自卑。更重要的是，子路可以完全忽略自己的感官，彷彿只有思想的溝通一樣地與旁人交談，也不會心生防衛拒絕與著華服的人談論，不卑亦不亢的態度，讓我想到無欲則剛的超人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