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許多人討論過這個議題。如我們的院士金耀基，或是其他西方重要的哲人，像康德或是洪堡德，反正一大堆人都討論過這個問題。可是總覺得討論大學的使命、任務，或是大學應不應該資本主義化的辯論。這些討論不是著重在歷史角色、社會角色，就是在政策上的辯論。這好像大學是一台無人機器一樣。我認為這還缺一個東西，就是人們參與大學時感受到的意義。

很多人唸過大學，尤其是指現在。你可以做個實驗，去問問那些曾經唸過大學的人們，比較他們唸的大學是哪一間，和他們想不想念大學生活做比較，也許可以得出很好的討論議題出來，至少會比大師們對大學的空泛討論要來得有「意義」（meaningful）。
　　幾個月前，聽到研究所的一個同學到，他很想念以前在大學讀書的生活。這激發了我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大學生活和社會生活是一個切割開來的兩種生活呢？為什麼我們總稱大學畢業後開始工作叫做「入社會」，這個被入的「社會」又什一個什麼樣的隱喻呢？我們都知道，不是進了大學你看電影、進遊樂園就可不用錢，你就可以不會犯錯被罰。因為社會絕對不是一個「被入」的東西，因為人根本沒有選擇權，你一生下來就是社會了，怎麼會有「入」的問題呢？但我們亦不可以如此輕易否定「入社會」的隱喻背後的意義，因為只要你是大學生，你看電影的確也比較便宜，你犯罪可被原諒的機會也較大，這個差異事實又不容否認。如果要調合兩個矛盾，即社會無所不在；同時大學又和社會不同。我們不得不另外想一個架構來解釋。我認為，只有將社會想像成地面，大學想像成高塔才有可能。
　　這是常見的，將大學比喻成象牙塔的說法。象牙塔最早來自舊約聖經中《雅歌》（the song of Solomon）第七章，所羅門王用象牙塔來譬喻美女的頸子，白晰而高直。但是十九世紀後文評家兼詩人Charles-Augustin Saint-Beuve於1837寫了一首詩（Penses d’Aout (Thoughts of August)）批評雨果（Victor Hugo）和維尼（Alfred de Vigny）：Hugo, strong partisan ... fought in armour, And held high his banner in the middle of the tumult; He still holds it; and Vigny, more discreet, As if in his ivory tower, retired before noon。之後，象牙塔一詞就接近現代的用法，指的是脫離日常生活的關注和特性、遠離實存世界的人們所聚集的活動。「象牙」一詞有潔白不染、堅硬之意，意味著超凡脫俗。另外，象牙也是昂貴的材質，象牙塔亦有昂貴且奢侈之意。
　　其實我覺得雅歌中的「象牙塔」意義使用並沒有離開現代意義太遠。只是所羅門王用象牙塔是形容「超凡入聖的美」，而Saint-Beuve是形容「超凡入聖的智」，都是用來指涉「不干世間日常生活的純粹性質」。只不過Saint-Beuve的說法是負面的而已。
　　這個塔是現代知識的定義和審查機構，他專門生產知識，以及審查什麼叫做知識，或是審查哪些玩意合格成為知識。因為這個意圖必需從事的工作是脫離人世間權力鬥爭的，也正如韋伯所說的，學術工作一定註定不能適用民主精神。所以就算很多與外部社會連繫的管道，也就算現許多人拼命的把大學和企業拉近，這座象牙塔一定還是會有很強的一種「超脫」意圖，而且只有它會發散出這種特質。
　　象牙塔的特質說完了。回到我們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人們會想念大學生活？我們知道了象牙塔的特質後，就可以知道，在象牙塔生活過四年，或六年、七年的人們，他們在這幾年間可以看到的生活樣貌是如何與他「入社會」之後的生活不同了。你在大學，即使你是抱著增加「入社會」之後競爭力的企圖才進來的，也即使你讀的科系非常的「現實」而親近於外部社會，你都會經歷過可能一輩子沒有經歷過的體驗：純粹人道關懷的且沒有龐大科層制的社會工作社團、到處抗議校方政策的海報、走到音樂性社團辨公室邊會聽到不為賺錢只為掌聲的生疏樂手自發性的演奏、到處免費而且不是商務交流的演講、和沒有工作競爭力的人文社會科學學生交談、修課、甚至辯論，體會不同的機會。這些機會，我稱之為「純粹」經驗。純粹一詞來自康德，我們不用管他什麼深遠的哲學意涵，只需知道它的意思就是說一種沒有（世俗）目的的目的，就可以掌握它的意思了。
　　這種純粹經驗，其實有看白色巨塔的人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就是財前醫師面對里見醫師的經驗。他的勢力、他在外邊社會的勢力、他的存摺數多少、他的證照多少、他受外面企業青睞程度的多少都無法化成和這種經驗競爭的體驗。這還更可能是一種挫折感，一種不管你外面多麼吃得開，在裡面通通沒有用的挫折感。但偏偏它又不像監獄那樣，它又是那麼的自由。
　　或多或少，大學生活都會有這種體驗的機會。就算你因為四年都在準備一堆證照考試以獲得外邊認同的成功，而把自己的大學生活弄得像補習班一樣狹隘，都會感受到大學這種氣氛的特色。對這種特色嚮往的人們祟拜它，遺憾大學經驗再也不覆返；對這種特色不屑的人痛恨它，但也遺憾他在外邊社會什麼都贏得了，偏偏贏不了它，什麼人都騙得了，就偏偏騙不了這種氣質。俗說常說，大學生活是純真的，這個「純」字用得好，因為大學氣質擁有最完整的「純」字定義。進入大學的人們，教授也好，行政人員也好、學生也好，有功利企圖的人不少，還占多數和優勢勢力，但也偏偏無能也無力玷汙「純」字一分一毫，也消滅不了這個「純」字的存在。更有趣的，就算再務實的人，或是再現實功利的人們，只要他們生活在大學中，自然而然會和大學共享這種價值，他們會對車子開入大學橫衝直撞非常生氣，就算他們在外邊開賓士車也是這樣子開的，還開得更快更猛；他們也許會對大學行政官僚的散漫非常憤怒，儘管他們在外邊自己也是散漫高傲的高階官僚。
　　你懷念大學嗎？這個問題或許見人見智。我換著問好了：「你還記得大學的生活嗎？」你就算自己不記得，也會記得很多人記得，也會重視很多人重視它。這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