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5,2007

光中之影:光明面新聞的隱晦

在電影「血鑽石」中,有一段非常有趣的對話:
Archer: (從教室後門走進來,看著女記者Bowen的電腦螢幕上照著唸稿說)90度高溫下,索羅門跪倒在地上,用他強而有力的雙手搖著鐵網。
Bowen:(瞪著Archer說)幹嘛?
Archer:沒什麼!
Bowen:你認為我在剝削他的痛苦?
Archer:(冷笑哼一聲!)
Bowen: 你說對了,這爛透了。這就像另一個公益廣告,你知道的,黑人小孩,腫脹的腹部、蒼蠅叮在眼睛上,媽媽就死在旁邊。這沒什麼新奇的,卻可以讓人流淚,足夠讓人大吃一驚,但要停止這一切,這還不夠。我已經對受害者的報導感到非常噁心,但我只能做到這些,因為我需要事實。我需要實名、我需要日期、我需要照片、我需要銀行帳號。家鄉的人們不會買戒指,如果上面沾滿的血,除非找到真實的證據,否則我寫不出那樣的報導,就是說,我得找到願意公開他故事的人,如果那不是你,你就幫不上我的忙,我們什麼也做不了,那你不如滾出去!

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橋段,直覺這個導演安插這個橋段非常有感覺,他透過女記者Bowen的惱羞成怒,批判了一件事,那就是,光是描寫誰誰誰多麼可憐的處境、拍幾張「動人」的照片所寫成的報導,除了讓報社銷量變好以外,是無法做出什麼貢獻的。

應該是近年來吧!新聞突然重視起光明面的事件。各大報紛紛強調素人的偉大事蹟,以大版面的方式製作這類的新聞。台北市記者公會甚至還有名為「光明面」的社會新聞獎(奇怪,怎麼沒有黑暗面?)。

什麼叫光明面呢?套句話說,就是英文中的brightness or bright side。這是一種常見的人生觀,意思是勸人在遇到事情時,往好的方面去想,例如「我大學聯考沒考上,擔心將來沒有前途,不過往好方面想,我可以去學一項技術,不管是美容或餐飲,至少我不用再跟別人競爭研究所。」不過光明面新聞可不是一種人生態度,而是一種報社用來平衡純八卦、純血腥,卻毫無「知」的意義的新聞處理方式。它的存在,讓閱聽者誤以為純八卦、純血腥新聞的對立面就是光明面新聞,所以刊太多純血腥、純八卦新聞,就應該多刊一些光明面新聞來感化人心。其實,光明面新聞和純八卦、純血腥新聞一面都屬於新聞學中的sensational news (中譯:煽色腥新聞),是一種訴諸感官主義(sensationalism),會讓人大哭、大笑、大驚、大悲、大喜,卻對理解事情、透晰事理毫無幫助的玩意。八卦、血腥新聞讓人誤以為這世界存在著魔鬼,光明面新聞則讓人誤為以這世界存在著聖人與天使,兩種都在使用非人式的個人英雄主義營造出聖化與超人(非人)般的形象,好像這世界就是因為有魔鬼,或有天使,所以才會變得更壞或更好一樣,通通沒有結構性觀點。

開刀不開別人,先開我自己。我在前陣子寫了一則新聞:

病父幼弟少獨扛 父死2孤相依

月賺1.5萬 家計一肩扛

新竹縣17歲謝姓少年在洗車店打工,每月賺取的1萬5000元微薄薪資,除要照顧臥病在床的父親、負責弟弟學費,自己晚上還要上夜校進修,生活相當辛苦;屋漏偏逢連夜雨,少年的父親昨天去世了,僅剩他和弟弟相依為命,處境堪憐。

社會局說,由於謝家有不動產,無法申請低收入戶津貼,不過謝家兄弟均未成年,哥哥尚有謀生能力,要照顧弟弟恐怕無能為力,若親友也有困難,社會局會主動介入安置。

警方說,昨天上午近8點,謝姓少年煮好稀飯準備餵父親吃,卻發現父親已無氣息。少年說,父親上星期在浴室跌倒後,就一直躺在床上,吃飯和大小便都由他處理,前晚還好好的,昨天卻走了,

他也很訝異。警方一時找不到少年親友協助,2名小兄弟不知道該怎麼辦,在葬儀社走來走去,無所適從。

工讀維生 還要繳弟學費

少年說,生母在他小時候就離家出走,父親續絃,生下最小的弟弟,家裡共有7名子女,因為許多因素,只有他與弟弟跟父親同住。但父親愛喝酒、不工作,全家只靠他在洗車店打工維持,除要分期繳交每學期3萬元學費,還要幫讀國小五年級的小弟繳學費、生活費,入不敷出,所幸家扶中心和鄰居有時會幫忙送點菜飯或物資,才能勉強過活。

少年說,他每天一早就起床做早餐給父親和弟弟吃,然後才收拾東西趕8點到洗車店打工,下午5點再趕回家做晚飯。就讀新竹縣某私立高中汽車維修科的他說,從國中二年級開始就打工照顧父親和弟弟,希望將來還能夠與弟弟一起生活,不要分開。

少年的二哥5年前與父親爭吵離家未歸,昨天聞訊趕回家關切,少年的叔叔、舅舅也前來協助後事
。(完)


這一則新聞著眼強調的是少年的英雄化,在新聞中,少年是一名早熟者,照顧弟弟與不長進的父親,而且還能努力用功讀書,更感人的是,他還說以後要跟弟弟一起生活,不想因為被安置而分開。但是新聞卻對其他結構性關點的部分隻字未提。在這個事件中,例如單親之家、父母親酗酒等議題都是耳熟能詳的結構性觀點,但也許閱聽大眾早已熟知,不提也無妨,但還是有個議題滿值得做,卻沒有做,非常可惜。那就是學生打工的議題。過去做學生打工新聞,總是著重在另類的工作性質,或是高利潤的打工方式,這種新聞仍是訴諸感官。很少有分析或報導指出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的打工學生,他們如何使用打工的薪水?打工對他們的意義是什麼(純粹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還是純粹為了增加生活經驗而有所選擇?)?這些問題之間的區別何在?什麼因素造成了這種區別?

很可惜,報社寧可在這則新聞旁邊多放兩張加起來占去比文字還大面積的照片,也不肯指示一下跑中央文教線的記者訪問相關學者。

我倒也不是完全否定光明面新聞的存在,畢竟不可能整版新聞都是分析性玩意,但總是可以在重要的事件上讓議題往一個偏向知識,而非偏向感官(感動也是一種感官效果)的方式前進。
我非常能理解「血鑽石」中女記者Bowen的「惱羞成怒」,「只能」拍到黑人腫脹的肚子,「只能」寫到黑人的眼淚,讓她羞愧不已。可惜卻有人以這些「只能」為傲。對此,我深深看不起我自己。








Posted by changcherub at 樂多Roodo! │20:38 │回應(0)引用(0)良心被狗啃(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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