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虛幻和真實在分類中是截然二分的，我們都認為，如果混淆這兩者會引起恐慌和撻伐。但其實並不如此，其實最終極的真實，就是虛幻會無時無刻反過來定義真實，使它成為如夢似幻的真實，而虛幻自己也成了真實的虛幻。
我不是在繞口令，這是有資料的。

今年1月29日，傑出的聯合報同業張念慈刊登「子媳婿都自殺，阿嬤獨養七孫 」的新聞，而且是全國版，刊出後有科技公司主管表示願意收養7名孫子，表示要捐款的電話也絡繹不絕。念慈的新聞讓我的愧疚減少了許多，因為我沒幫上江秋玲的忙。可惜念慈這則新聞引起熱度並不高，影響力並不大，不信各位努力想想，你有看過這則新聞嗎？就算眼睛瞄過去，難道不是以為「這種事到處都有」而不加留意，更放不進記憶？

去年9月底，一部感人又充滿人生幽默的日片「佐賀的超級阿嬤」在台灣上映，在院線時並不紅，沒什麼人知道，後來經過人們「吃好到相報」的影評、部落格都對此片表達高度的評價，加上吳念真等人的推荐，這部電影的知名度開始提高。

今年一月底，商周記者和攝影隊在張念慈的報導之後，也到了尖石鄉泰岡部落採訪江秋玲，還拍攝了一部最近超紅的紀錄片「水蜜桃阿嬤」，這讓原名江秋玲的泰雅婦人搖身變成了「水蜜桃阿嬤」，我不知道商周原本取名的用意在哪。但是在許多部落客的轉載下，我發現觀眾自然而然地將紀錄片「水蜜桃阿嬤」與電影「佐賀的超級阿嬤」作鏈結，這些人們重視「水蜜桃阿嬤」，是因為它是台灣的「佐賀超級阿嬤」，而不是因為它揭露了台灣的社會問題。

在商周記者的筆下，「水蜜桃阿嬤」是主新聞，後面跟著「價值觀崩潰 十歲就輕生 」的分析報導，就新聞處理的角度來看，非常完整。可惜後面那則才是重點的分析(我並非說分析的很好)卻因為主新聞內容過度呈現阿嬤的個人辛苦和偉大，使得議題失焦；不，與其說是議題失焦，倒不如說是被「佐賀的超級阿嬤」給左右了議題。觀眾看完後只記得，原來台灣也有像電影一樣的阿嬤，替代了子女，辛苦地照顧孫子，而且還很樂觀。這則新聞報導在觀眾心裡的印象，完全就只是「感人電影的一個實例。」
觀眾喜歡這些東西，也連帶影響了記者的新聞寫作方式。這年頭新聞的寫作愈來愈被要求不能制式化，記者們紛紛發揮功夫和想像力，想盡辦法從電影中挪用劇情題材來吸引讀者，讓真實的新聞接受虛幻電影的定義，才能展現出其價值。

事後中時記者曾跟我聊到，現在「水蜜桃阿嬤」爆紅，報社和讀者會怎麼看我們這些地方記者？這位去年五月多就寫過新聞，但沒登出的老記者透露這樣的無奈。我想，我會認為，報社和讀者一定很看不起地方記者，認為這種才值得挖的新聞，怎麼沒人知道，太不盡責，也太沒水準了。其實這些新聞早報過了，只是各位喜歡看戲，不喜歡看新聞的看倌們不當一回事而已。

我不難想像，以後如果有個舞蹈老師到遍遠學校教舞，這位這群學舞的孩子肯定會變成「台灣的扶桑花女孩」。如果台灣哪天有個老師教化了聰明的中輟生，肯定會變成「台灣的心靈捕手」。看看「一公升的眼淚」和「練習曲」定義了多少真實新聞，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我並非批評這種現象，而是想說，「虛幻和真實在分類中是截然二分」的想法，實在太虛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