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所以大概看到這裡就可以知道，當新聞產業一開始即是以「事實的告知」為主要商品提供態度時，公共重要性高的新聞不可能成為獨家新聞時，獨家新聞中的公共重要性就被戲劇重要性所替代，這件事需要擔心的地方並不是在於以後讀不到重要性高的新聞了，因為重要性高的事實並不會被取代，沒有報社敢承擔漏掉重要新聞的後果，如果按新聞的倒金字塔寫作方式來看，真正被取代的其實是每一篇新聞中，最沒有事實性，但卻最具有意義的最後一、兩段。

什麼是最後一、兩段？

倒金字塔寫作方式是一種非常強調「交代」(accountability)的格式。記者在寫新聞稿時，段落的重要性依先後次序遞減，其目的是為了方便讀者閱讀，讓讀者可以在沒什麼時間的情形下仍然知道事件的大致狀態。

所以，除非是一件多方各說各話的重要爭議(如地產糾紛或選舉官司)，不然真正要把事件過程說明完整的篇幅很少需要超過600字。在照片還沒有侵略文字地盤的時期，記者通常還有200~400字的發揮空間，這是記者自己的主觀運用範圍，通常會被放在最後一、兩段。在我看來，這些篇幅是新聞體裁逃逸主流論述的空間，如果記者在大學時期是個用功的學生，有非常好的閱讀視野，不會被新聞制式規格和服從公司績效的榮譽感所影響的話，這200~400字的發揮空間足以讓記者去採訪非常另類的意見，以補足只想逃避法律責任「新聞學式平衡」的實際不足。

強調戲劇重要性的獨家新聞新體裁得以取代公共重要性的新利器是照片。就台灣來看，主要的平面媒體幾乎一樣地開始強調照片的重要性。拜數位化影響之賜，報社願意配給記者的照相機愈來愈好，你如果把台灣主要的四家平面媒體在照片上的表現，和其記者所配備的相機和來看，一定會看出這項趨勢。照相這種「決定性的瞬間」同時能滿足戲劇性和真實性感覺的雙重特質，完美地與獨家新聞的戲劇重要性結合在一起，快速地淘汰了每一篇新聞稿中的最後一、兩段。

新聞產業的進步並非線性的，而是一種不同世界觀的改變，非常類似於典範轉移的概念。取代新聞稿「最後一、兩段」的照片和戲劇化獨家新聞，並未具備反抗和逃逸的功能；也許有些照片能發人深思，但那絕對是深思者本身的作用，照片只是觸發條件，並非深思之必要；戲劇性就更不用說了，如果沒有內容的話，哭哭笑笑就沒了。

這種獨家新聞的改變也內化到了記者自身，使得記者本人視人際關係和消息來源為資產，而放棄過去的「局部之腦」的作用，以常駐在特定的地區或路線所累積下的經驗，反芻深思後形成具有局部反省能力的重要角色。如今的記者忙於為讀者挖掘超級感人、超級新奇有趣、超級驚人的事件，也許有少數的記者仍然站在官方與強勢者的對立面，但其戰鬥工具已經只剩以傳統簡化道德觀所驅動的「踢爆」和「爆料」了，這種戰鬥工具訴求的立場本身就是非常可議的東西，如立基於性別、階級偏見的賣淫店被警方衝場的新聞，或是政治人物包二奶新聞等等。

這種變化前後兩者之間的差異很容易區分；在過去可以看到記者都是飽讀詩書者，有不少過去的記者，儘管現在的政治立場有可議之處，但至少在寫新聞稿時依賴的並不是狗仔技巧，而是其堅實的閱讀習慣和豐富的局部(地方或採訪路線)經驗所培養出來的深思功力。這種變化與獨家新聞模態的變化是一體的，於是記者變得愈來愈像sales，除了利於爆料式獨家新聞的人脈的經營外，幾乎不太作其他的事了。

這也許並不是值得感傷的事，如果我們想到報社作為一個財團的經營模式與新近web2.0的興趣，那麼深思的傳統並未因獨家新聞的變本加厲而遭到破壞，而是更深化地進入每個人的腦子裡。如果透過黑米或是許多繼承深思傳統部落客的google
reader、del.icio.us來看，一定會有一種「啊！原來藏在這裡」的感覺。

我並不是在說web2.0可以取代傳統媒體，那是不可能的，光是想想如果讓每個部落客都帶著數位相機和ipod，一起擠進突然陷入財務危機的大公司的公關室，每個人都要索取一份資料準備報導這事件，就知道這種事有多荒謬。財團化的媒體就算只有守住制式化的專業倫理，仍然具有讓官方或資方忌憚的本領；更別說長達數年訓練下來的精練寫作、拍攝技巧了。強調獨家新聞的媒體，其挖掘事實的能力正好因為節省下分析深思的能力而得到進步，這也是唯一可以期待傳統媒體的地方。

但不足的深思呢？我想就交給不需要考慮獨家壓力的everyONE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