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研究所畢業滿一年了，我也工作了一年。這一年來我從未曾重頭看過我的碩士論文，因為我知道，那是垃圾！

在iamwilly's report那裡，看到這篇「危機重重的社會科學」，重新提醒我必須面對上一段所提及的事實：社會科學的內部結構出現危機。

我記得，我還在讀大學時對學術非常的熱衷，雖然沒有上過什麼課，但我幾乎花費所有可以用的時間在讀書上，除了必要的打工外，我幾乎都泡在圖書館裡，待在家裡也是讀書，然後就不停的讀書。考上研究所後，我更是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上面，所以我對自己的論文就有很高的期待。但是一方面，因為家裡情況不好，總是會有高度的風險感，加上父母對我將來的出路感到懷疑，很不支持我讀社會科學，所以我在研究所三年很少回家，但只要每次一回家就是被問：「你怎麼唸那麼久？何時要畢業？」一直到現在，爸媽一提起這件事時，總會用一種無奈的嘲弄，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你的興趣啊！(哈)」有時我還真的懷疑，當初決定唸研究所真是個錯誤。

我所就讀的系所很有趣，是個社會科學中非常具有傳統的系所。系上有非常多的有名教授，也非常認真地讀書、作研究。但也因為如此，這個所出現了一種怪異的習俗，幾乎每一堂課都非常的重。一般來說，社會科學研究生大約要修習30個學分上下的課程才具有畢業的資格，一般都在2年內修完所有學分，有些人快一點一年半就修完了；也就是說，在3到4個學期中，必須每學期都修2到3門課，有時候野心大一點的學生還會多修幾堂。別小看這2到3門課，這個具有傳統的系所每個禮拜要求研究生以上閱讀的範圍，平均大約在7、80頁左右，3課堂的話就是200多頁，而且都是英文。我英文爆爛讀不完，也就認了，但很多英文不錯的學生其實也讀不完。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讀物都非常的大，動不動就是大理論、大問題的討論著作，很少有實際研究的操作。

我認為我很用功，面對這麼重的課，除了生活必須的助教工作外，我幾乎不敢把時間拿來作其他事。但我還是常常讀不完，而且就算全「翻」完了也不懂，而且更有趣的是，沒有一堂課裡老師會嚴格面對這個問題，所有的授課老師都當你懂了，所以課堂上的討論大多只能挑出一些片段，老師不曾，也不會一個段落一個段落，挑出重點翻給你聽，而且奇怪的是沒有人對這一點提出正面的質疑，包含我在內。因為…「讀書是你的責任嘛！而且這又不是小學、國中。」所以大家都在裝得像個研究生一樣，其結果是：「大家都沒讀完，但課堂討論照樣進行，每個上課的學生永遠都不會知道課堂上討論的，和書上的內容之間是不是相關。而且你也不可能重新去翻上過的課，因為下個禮拜也有一樣的loading在等著你！」 可能是我容易感到懷疑吧！到了最後，我甚至對於老師是不是真的對讀本有全盤的理解，都非常非常的懷疑。

不過有時候還真的會讀到很有心得。7、80頁真的都讀完了，而且除了有些英文句子長一點，主詞拖得長又沒有時間去分析，所以放棄外，還滿有收穫的，但這樣的情形很少出現。

更精彩的是在修完課的階段。由於我的胃口在修課的虛偽中被養大了，使得我的論文大綱用無比的野心提出一個我不曾見過台灣有人試圖討論過的問題，當然沒看過也許是因為我的寡聞。更奇怪的是，口試委員、指導老師比我野心還大，還不斷為一個不可能用碩士論文解決的問題提供補充，把它變成一個怪物，但卻沒有人討論要怎麼搞定這隻怪物；最後，大家對此一致樂觀其成，結果當然無比淒慘，我不知道我的問題意識在討論什麼，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用這種研究方法來討論這個問題，論文中引用的歷史資料完全與問題意識無關，但仍被引用，最後的結論也無法回答問題意識，於是我帶著滿懷內疚畢業了。

我曾不只一次檢討，為何當初的高度期待，如今卻感覺愧對我自己和老師？為何我花了所有的力氣、時間和專注，還是沒有辦法在家裡給我的三年期限內，完成我的期待？這個問題只有兩個答案，就是能動和結構、個人和制度。如果是能動和個人，那不是我太笨、資質太差，就是我太不用功，而我很有可能智商不足，但不可能不用功；如果是結構和制度，那真的可以好好討論了。

iamwilly's report為此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一年可以作多少事情？ 」

沒錯，研究生如果想要三年畢業，他就只有一年的時間就要把論文生出來。這一年內，他除了要寫論文外，有時還要作一些田野、訪談、問卷等廣義的經驗調查，還要讀自己論文要用的書，而且是可能過去都不曾碰過，連指導老師都不知道的書。我曾經想過，如果要三年畢業，社會科學研究生根本不可能作這類的探究，除非他是隨機的統計問卷，有大型的資料庫和之前做過豐富的論文提供想法。

指導教授要求我的論文必須訪談27到33個個案。我一個一個鎖定，總共丟了200多封信，最後勉強湊到32個同意，但因為過去沒有類似的研究(我找不到)，我完全不知道應該問他們些什麼問題，所以前面試驗性的訪談因為缺陷太多，只得重新改過訪談的問題，所以這些個案通通不能算，最後只得用29個結算。訪談的個案都是上網鎖定的，但我實在沒錢坐車到處訪談，因為我住台北，如果我到高雄或台南訪談，除了車錢較高外，可能還需要過夜，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最後29個通通是北部的，這個地理的(其實是研究者的經濟)缺陷，口試時還是委員們被拿出來檢討，真是明察秋毫。

期間，我趁著訪談中的空檔一一登錄所有的逐字稿，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的訪談平均每次有將近3個小時的長度，要把3個小時的逐字稿登錄完整需要半天到一天的工作時間，也就是說，光是登錄我的訪談稿就需花費29天的時間，這29天內指的是你不能閱讀、不能生病、不能情緒不穩、更不能因為論文無法突破所產生的憂慮而感到厭倦。那當然不可能！所以我光是鎖定訪談對象，約時間、登錄逐字稿，就花費了近半年的時間。這半年內，我的生計出現問題，所以我被迫去找家教工作，每星期有三天晚上必須花在教一個根本不想讀書的國三生上，但錢還是不太夠用，我還記得有一次上網看到一個師大傳播所的學生雇請工讀生幫他打逐字稿，一份1小時的錄音檔薪資250元，我還差點想去賺，拿個十份賺2500，夠付兩個月的水電瓦斯費了。後來想想還真是悲哀，我想他的論文得獎或得到青睞的機率應該會比我高吧！但我沒去賺，因為我怕這位老闆在我交稿後，正急著開始打我的逐字稿時打電話來罵我登錄得不詳細，要我重打，否則告我詐欺，那時我可能會傷心加氣憤到死吧！

可別笑我低劣，說我：「學術問題就是學術問題，怎麼拿你個人的外部情境來作為你論文寫不好的藉口？」有人提過，知識的研究者總是傾向於把知識本身放在世俗的化外之境，他們的知識可以把任何東西與世俗作精準的連結，除了他們的知識以外！

我相信，人文社會學科的結構性條件不改，依照人文社會學科這種「清麗脫俗」的味兒來發展下去，來讀人文社會學科的人們也需要具備「清麗脫俗」的氣質才行，結果人文社會學科最後一定會成為比什麼聯考還更強而有力的階級篩選機制：因為它連文化資本都可以精準的篩選。這麼厲害，恐怕任何教育社會學的批判性研究所曾經以階級再製的角度嚴厲批判過的聯考、推甄、國考等，都沒有它來得強大。

有一次，和一位教授聊到我所訪談的研究對象中，有不少都是當時公費資格相對容易的時期出國留學的，結果那位教授忠言逆耳的說：「那他們的興趣範圍一定倍受侷限。」(我實在應該偷偷把這句話放到我的論文裡)因為，他否定了我唯一可能出國留學的途徑，但我不需要反駁他，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如果我不承認這一點，才是真的論文白寫了。正是因為這一點不是歧視，而是事實，才讓我難過。

iamwilly's report所提及「危機重重的社會科學」一文中，談的其實並非全然是我上面所談到的問題，「危」文中所揭露的，是社會科學碩士資格與外部社會所出現的不協調，使得每一位沒有能力抵抗外部社會帶來的嚴酷者都面對了學術領域內外壓力聯手夾攻的困境。缺乏抵抗資源的研究生面對外部的壓力必然要高於有抵抗資源者，他就必須挪用更多的時間和資源來面對外部壓力，對於學術內部的要求也就容易感到力不從心。

很多人討論這個問題，有些較為務實者，將碩士生的畢業資格降低，例如不用寫論文、或是對論文的要求以格式化的方式調整成容易按步就班，而非要投入全部心力就可以完成的標準；但也有對學術成就較為嚴格的守門人批評此舉為學術的自甘墮落，是學術受到政治經濟侵略的危機徵兆。我個人則是同意後者的看法，雖然這無異自打嘴巴，但如果學術真的完全被了學歷所替代，恐怕也不值得我如此努力企求(雖然我還是企求不到)；畢竟如先人所言，知識乃是閒瑕的產物。反正這個事實從來也沒有人改變過，我們又何苦藉由降低知識(與特性)的要求，謊稱自己已經用制度解決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