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我一直以為，周星馳和王家衛的電影是光譜中的兩個極端。放在一個光譜上，代表兩人的電影有很多先驗的特色是十分雷同的，因為沒有共同的基礎是無法互相比較的。這個先驗的特色指的是說他們的電影中，都不描述時代精神，也都不意圖呈現出某種歷史曾經出現過，或想像中出現過的真實原貌。他們的電影沒有一點點真實的意圖，一點點都沒有，而是純粹的意念表現。而且他們的電影支持者彼此的界限十分的明顯，明顯到狂愛王家衛的絕不會狂愛周星馳，而狂愛周星馳的絕對不會狂愛王家衛。正因為這樣的雷同，他們才可以放在一個光譜上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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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他們區分為兩端的，一是由電影所呈現的想像得來，二是由他們本身得來。就前者來說，王家衛的電影講究的服飾和對話，全是最抽離生活的方式呈現的，一種完全講求拍攝技術、燈光、華服和構鏡場景所組成的特色。他的電影十分重視意識的幻境，有如作夢般的對話，完全沒有故事性的分鏡和編劇，好像一齣刻意壓抑現實問題的產物，討論的問題，全是由大明星（梁朝偉、張曼玉、王菲，還有最近的木村拓哉）所演出的藝術菁英式奇想（同性戀、外遇、一夜情）。而周星馳則完全相反，他的電影故事性再明顯不過，對話的技巧完全沒有經過修飾和化粧，沒有華服，沒有名曲，沒有大明星（除了他自己外，所有常見於其中的明星全是慢慢地被他的電影所捧紅），有時候，周星馳的電影現實到連身為「電影」這個最終的電影框架都想跳開（連演員的笑場、對觀眾提醒鏡頭存在的鏡頭都毫不保留的「剪」進去）。更別說周星馳的電影完全從喜劇出發，而王家衛的電影完全不喜劇。


就後者來說，王家衛是明星般的導演，而周星馳則是導演般的明星。王家衛永遠戴著墨鏡，從「阿飛正傳」後就成為香港藝術電影的代言人，他的電影永遠是影展的常客，被定義在非主流，永遠是電影系和文學院教授（這是一般人完全看不懂的，純粹的liberal art）分析的主要提材，也永遠是脫離現實，講求超越性，懷有革命情懷般的美感生活著的人們所支持，或藉著支持以表現與眾不同的人們所支持的電影；而正相反的，周星馳從「逃學威龍」後就成為喜劇類的香港天王，他所主演的電影永遠和影展無緣，被定義在超主流，他的支持者多數是那些對世界毫無革命情懷、生命輪廓相當一致，也追求生命輪廓一致的人們組成的。


我是個完全看不懂王家衛電影的人，就算是「阿飛正傳」這部最膾炙人口的電影我也不知道在演什麼東西，從對話到劇情，全都讓我感到莫名奇妙。更別說是「花樣年華」那種標榜「意識流」的電影了，我是個連作夢後三分鐘後全忘光的人；我是個完全不能，也不習慣去分析自己的情感（因此我從來不寫日記，或是自我精神狀態的三點全露之類的東西），在我的世界，意識流的存在是一種「誠實的地下狀態」（如果我非得承認它的存在的話！），我對自己的看法，是一個無意識的意識人，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對於自己為什麼這樣想，以及如何能夠這樣想完全沒想過。我完全不懂拍一部數頻（toned）老舊電話，然後停留在那裡三秒鐘，連響一聲都吝嗇的鏡頭到底用意何在？當然，後天來自精神分析的閱讀讓我知道那是一種現實中非法意圖的掩飾性再現，老舊電話代表的是外遇的非法思念。但看個電影要翻書想半天，而不能直覺地讓我解讀它，的確讓我對他的電影感到很困擾，更何況，哪部電影不可以用這種方法開發出有趣的元素呢？我保證，你用現象學或精神分析的技術來處理任何的東西，包含一支筆的存在都可以寫出十萬字以上的論文。我沒騙你，胡塞兒的學生就寫過郵筒的現象學分析。不是這郵筒所發生的故事哦！是一個郵筒的存在本身就可以寫出這麼多了。


看「花樣年華」讓我有種時間無價，所以要珍惜寶貴生命的衝動。對我來說，這部電影必需分析才有意義存在，然而分析它的邊際成本又高得讓我怯步。這是一種以長時間浸淫在文學領域為門檻的生活經驗才能領略的文本，而我則沒有這種生活經驗。


相對來說，周星馳沒有這種門檻。你可以從小只看金庸小說，甚至完全不看任何小說只看台灣龍捲風都會因為他的電影發出笑聲；也可以在康德《判斷力批判》和柏格森笑聲理論的指引下來分析它。他的電影多數描述下層得不能再下層的「不成階級」（underclass）處境，時時以軟弱的會心一笑讓精神脫離現實的期待，除了讓我想跟他說再見的「功夫」外，他的電影沒有英雄和任何神聖到刺眼的情懷。他在電影中的對話廣為流傳，而且流傳的領域不是菁英的學術分析或高雅文學的互相挪用，而是可以在與朋友的對話中實際利用的語彙資源。我喜歡以前的周星馳，就是因為我討厭王家衛的言之無物，討厭利用神秘化而具生命精神的吸引力作為閱讀門檻的廢話連篇。利用索卡（Alen Sokal）的書名來說，就是：Fashionable Nonsence。


現實而不寫實（real, but not realistic）的周星馳在過去的電影中，不斷地利用笑聲來操弄一種脫離寫實類型的元素，同時也操弄一種脫離修辭正典的笑聲。啊！這段描述也太菁英了，我就現實一點的講好了。記得「少林足球」嗎？少林隊要申請參加比賽時，被強雄羞辱，要他們低頭擦皮鞋，結果居然被這些完全沒有自尊心和羞恥心的人們爭奪這份（原本應該讓人感到羞恥的）清潔工作，而露出襪子破洞的窘態。周星馳並沒有按照一般英雄片的成長模式，讓小人物按我們的階級期待，一步步都隨著既定的階級流動路線成長。相反的，他製造出一種無限圓形循環的階級流動路線，相信下層階級到上層的最快流動方式不是在位階上的成長，而是位階上的下降。你看「破壞之王」中，何金銀不是習得與大師兄同等高強的武藝，而是習得大師兄完全不會的小孩子招式（無敵風火輪）才打敗他的。就如同「功夫」中，這個沒有名字的周星馳只會兩招：最低級的踩腳趾和最高級的如來神掌。他創造出一種成長模式的循環方式，這不是按步就般的成長，而是下三爛到令人望塵莫及退步。


以笑聲為基礎的周星馳，必須建立在不斷超越的過程中。它必須在不斷尋找熟透、爛透的文本正典中證明自己的存在。但是「功夫」沒有，因為它本身就是「周星馳式的正典」。他的支持者們圍著他形成一種信仰，不斷排除否定「功夫」好看的批評，也排除陳述這些批評的人們，這是一種正典形成的表現。尤其當周星馳以香港喜劇大師的身份來到台灣，開始以一個成功人士的身份對媒體訴說自己年輕時對功夫的崇拜，他就不再為俗民代言，他也不再是垃圾。


的確，如周星馳所自述，「功夫」是一部武打動作片，不是喜劇。除了楊過和小龍女這對原本應由俊男美女組成的神雕俠侶，可以是由老色鬼和死肥婆的組合，還有如來神掌這種神話般的術法可以在街上以一本兩毛錢買到外，就屬火雲邪神可以是一位穿白汗衫和藍白拖鞋的禿老頭最有表達周式邏輯了。可惜，這些元素全都用過了：「大內密探零零發」一開始的西門吹雪和李尋歡就是糟老頭；食神中神奇的料理概念也是在夜市中得到啟發的。「大賢之人出鄉野」作為下層階級抗爭或反抗那些來自上層的批評──鄉野的生活方式不會產生才德之士──已成為周星馳電影的基本構成方式。原本絲毫不期待那滿口穢言，對愛情、忠黨、遵守倫理毫無原則的人們能夠作出驚天動地的事，當那看似小鱉三做到時，我們看到了自己原本視之為理所當然的期待原來被顛覆，而諷刺了自己。但是這次，我看到自己的自以為是毫不意外地被周星馳電影所接受了，而正因為我對周星馳電影的熟悉，反而覺得理所當然他就是一個小鱉三，而且也理所當然以為他一定會用小鱉三的方式幹出大事來。他雖然用的是武林最神聖的失傳絕學，如仙如佛的如來神掌，但這是從原價兩毛錢，賣你十塊錢騙童玩書籍中學來的，但是他終究是以君臨天下之姿，降伏了火雲邪神(這個名字本來從一開始就宣告了他是個壞人)，他用的是比火雲邪神、神雕俠侶的蛤蟆功、獅吼功、太極拳更par excellent的如來神掌維持了正義，而不是用破壞之王中毫不入流的無敵風火輪，或是新精武門中天賦的神力右臂。或許他想跟「不入流」說再見吧！過去弄醜美女的形象不再，隨著他扮演詭態成長的吳孟達、羅家英、李力持，還有那個少林足球中扮演鐵頭功大師兄，也扮演鹿鼎大帝中葉孤城的那傢伙，這些角色和周星馳一樣，很少在他的電影中占據神聖而崇高位置的醜角全都不見了。功夫中的角色幾乎都是從他打進全球市場的少林足球中選擇出來的。


或許要了解周星馳為什麼產生這種斷裂，要先了解陳世美經過超大距離的階級流動之後心中的感受吧！


為了要說明周星馳的斷裂，我必須把過去的周星馳說得更清楚才行。


有別於金庸式的主角成長，周星馳電影中角色的成長並沒有經過漫長的正統過程（canonical procedure）：比方說武學正宗大師的教導，或至高無上武學秘笈的細長鑽研。在金庸的角色成長中，大砥是世上的武學皆庸俗而混亂，因此主角為了擔負更大的使命而必須學習更神聖且崇高的武學來掃除這種因武學的庸俗而造成的世間庸俗。比方說，世人皆追求避邪劍法，但令狐沖偏偏學會沒什麼人知道，但顯然層次高明許多的獨孤九劍。金庸的角色都是受那些因為看不慣世事的庸俗而不過問世事的高人所傳授，但是周星馳電影中，啟蒙周星馳的全部不是自認高雅的高人，而是被世間排除在外的俗人所教導，你看新精武門、破壞之王和功夫是最明顯的了。在這些電影當中，周星馳所學習的東西，幾乎就是金庸小說中所謂的旁門左道，是走火入魔的捷徑，但是他卻用這些技巧伸張（代表）了正統技術所無法伸張的正義。而我對旁門左道的過程有特別深厚的感覺，就像我覺得Good Will Hunting中，Matt Damon所飾的Will印象深刻一樣，他沒有經過正統的訓練，卻能解開得過數學獎的教授所解不開的題目，這是一種很明確的階級不滿。就像我覺得人的才能往往在教育的過程中不是被啟發，而是被排除；我看過下層階級的人，聰明的、思緒敏捷、空間感敏銳、解迷題能力超強到我覺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者讀一輩子書也跟不上的天賦，卻因為沒有經過合法化的程序而不被認可；我看過沒經過正統聲音訓練、音準校正的鄉下小姑娘所唱出的音律，能只憑藉著純粹本能的聲帶振動，唱出宏亮而高過從小在音樂班，長大到維也納學聲樂的女高音，也相信真正美感的感動不是在國家劇院或美術館中得到，而是在鄉野小民的技藝或甚至是人為程度降到最低的自然中看到。就是這種天賦本能戰勝後天正統技術訓練的感動，讓我愛上周星馳過去的電影。因為後天的正統訓練往往需要許多的社會利益支持才可能，但總有一種形式訓練的信念讓我們相信個人能力是教育傳授出來的，Randal Collins的Functional and Conflict Theories of Educational Stratification（in Halsey, A. H. ed. Power and Ideology in Education）早以說明了，教育訓練對生產效能的幫助並不大，而它主要的功能在於強化社會識別（我這點論證很可笑，或者說，很不老實。因為我既然不相信教育，我又為何拿教育中最崇高的學術來證明教育的問題呢？不過，這也正說明了，周星馳式和心靈捕手式的「戰勝」其實是一種「反事實」的幻想。事實上，能揭穿學術的只有學術，能擊敗武林正宗的也只有武林正宗，能「美」過正統訓練的女高音也只有更正統訓練的女高音，因為審美的法庭、武林正宗的認可和學術的審查權並不在失學的天才手上。這才是現實）。正因為如此，我不相信任何制度化的美夢，而相信制度化的美夢其實只有在非制度化的人們身上才看得到，制度化只能產生一群自以為專家之間的互相認證，所有的學科（包含我所學的）通通是這樣。基於這種浪漫，我喜歡（天賦的）強力右拳和（天生）萬中無一絕世高手（但不喜歡他學的是武林失傳的絕學），並且相信他們是諷刺正統訓練的最佳例子。


周星馳無師自通，無跡可尋的拍戲風格讓我聯想到我對純粹本質的期望，甚至他在劇中人物性格的設定都有濃厚的「天賦風格」。我總是想像著，有一天有一個完全不需要教育、人際關係、父親財富，甚至不需要朋友、老師、親人幫忙的天才能夠在這世上綻放他的才華（有這種不需要社會條件的純粹才華嗎？我十分懷疑著！）。我對周星馳能在九○年代出頭的膚淺認知，傾向於讓我把票投給他；但是他大量挪用動畫（幾乎到這部戲沒有電腦特效就沒特色的地步！），以及到處去宣傳（尤其神聖味十足的特定宣傳姿勢），都讓我分不出來他跟我所以為的「好萊塢巨星」或是「大師巨匠」有什麼不同（當初讓我著迷的，正是因為他是沒有大師風範的大師，沒有巨星人氣的巨星）！過去曾在一小撮人交流的星爺訊息，如今上了新聞台面；過去那既不菁英，又不大眾，而是貼近俗民的周星馳成功地卓越發展，向上流動了。這也好，至少讓我早早認識到純粹的天賦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