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我們已經愈來愈沒有大師了。我覺得現在的人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去對思想感興趣，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過去，像是 Veblem, Galbraith, Trilling, C. W. Mills, Bell等寫出我們至今仍然在閱讀的作品的人們，他們都是在大學之外的地方先成名，如成為記者、高中老師、雜誌編輯。而後因為旺盛的創作力成名，提出了倍受討論的著作之後，才被大學所延攬，成為大學教師。後來的人則相反，因為取得名校大學博士學位後在大學任教，才有餘力寫出作品。不信，你去問問那些正在就讀博士的人們，讓他們就讀博士原因是因為他們進入社會後對什麼問題感興趣，為了了解這種好奇而來的，還是因為他大學就是就讀這個科系，因為其實他只知道這門知識，他只能靠這門知識來為生涯努力，所以才來唸博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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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美國二、三○年代的知名學者，和現在的學者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沒有經過博士訓練，沒有經歷過為了明確合乎學術規範式的「問題意識」、「文獻回顧」等東西煩心的經驗。導致他們創作的來源，是他們生活上閱讀到的、經驗到的事情，而不是學術界關心的智力遊戲。

這個問題很多人討論過，如Russel Jacoby提出一個最明顯的現象，就是左派的學術化。這明顯對反著馬克思主義的信念來從事左派議題研究的人們，多半不是因為對階級問題感到憤怒而閱讀研究的，他們都常是把左派作品當成一種事業發展來經營，所以他們都常不關心時事，除非時事能幫助他取得學術出版，也不太對這些現象有討論，其結果是哲學家關心哲學問題，社會學家關心社會學問題，政治學家關心政治學問題，經濟學家關心經濟學問題，就是沒有人關心社會問題、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

也許有人覺得我所說的和現象不符，因為的確每天都看得到學者們的言論發表出來。但是請注意看，這些言論有幾個內在特色和外在特色：

就內在特色而言：

一、這些言論很少引發辯論，也幾乎是以一種「教學」式的立場發表的。二、這些言論通常很少連續性和發展性，通常就是一篇，很少有連續七、八篇把一個問題講完整的。

就外在特色而言：

一、這些文章很少是和學者本身的研究路線接近的東西，通常是研究資訊的人談教育，或是研究機械工程的人談學術發展，不然就是文學研究的人談動物保護。請不要反駁我，因為我不是說他們的言論是一種故意和自己研究領域有所離異，而是說，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分割，自然而然的分割。而且這種分割正代表著他們覺得有意義的事情跟有助於他們事業發展的事情是兩回事。

二、這些文章絲毫沒有人重視，不是一般閱聽人看不懂，就是他的學術同儕瞧不起這種一千字左右的言論，認為這種文章有所侷限，而他自己作的那種五、六萬字，遵守學術規範的訓詁文才沒有侷限性。

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在於學術化變成是一種術語遊戲和智力遊戲，尤其在人文學界更是這樣，你一定常常可以看到一些術語，沒有任何指涉的對象，也沒有任何可以列舉的例子，而只是用來討論兩個學術理論之間的關係，然後這個術語成了某個學者一生的研究重心。你真的很難再找到比這更白痴的工作了，這種工作唯一的貢獻就像是兒童玩樂高遊戲或拼圖遊戲一樣，就是純粹為了開發智力，只是十三歲以下的兒童開發智力用的樂高允許的自由，比起三十歲以上的蛋頭玩的學術還要高很多。

我來舉我的例子好了。我寫snow，也討論他的兩種文化和康德之間的區分。但是如果我把他們都當成一種思想家的典範來寫，結果就是snow寫是A，康德是B，而snow的A是一種C性質，康德的B是一種D性質，然後我的論文就說snow和康德的不同，就是C和D的不同。然而最多再扯扯C和D的思想脈絡，告訴你Snow和康德之間的差異就是這種思想脈絡的差異。然後學術評論者會跟你討論和斟酌一些學術上認為很重要，但是事實上完全是狗屁問題的問題。像是：Snow是不是一種C性質呢？康德也有C性質的味道啊？

這些問題都撓在你有沒有讀懂這些學術作品上，所以每個學術工作者比賽的，就是考古的能力，比誰的康德讀得熟，比誰的韋伯讀得熟，比誰查經查得快，比誰腦中翻書翻得又快又準。每個學術工作者變成了一種「人間學術大字典」，研究康德的人就變成了「康德學術大字典」，研究韋伯的就變成了「韋伯學術大字典」，他們都在意你讀康德或韋伯讀的對不對，而不是關心你的文章有沒有提到了有趣的現象或問題！

幹！這是什麼鳥文？又是什麼鳥回應？不只他浪費時間寫，我也會浪費時間讀。我完全看不到這種文章的影響力在哪兒？它談了什麼，開拓了什麼新的視野？完全沒有。

問題是：閱讀康德或韋伯對不對、正不正確，干你的文章有沒有價值屁事啊！一個學術著作最終的、其目的的、最根本的價值，不是應該放在它是否開拓了人類對自己的理解來衝量嗎？怎麼會倒過來變成用康德或對韋伯的理解程度來衝量人類價值的開拓？套用馬克思批評蒲魯東的方式，這叫錯把「學術對人類的貢獻」當成「人類對學術的貢獻」。我們自甘成為學術大師的親衛隊和教士，四處宣揚學術的正確讀法，四處檢查有沒有人誤讀，有沒有人沒有照三餐唸大師的著作。

我真正覺得重要的東西也都不是學術式的考量。

學術式的評審，都常是以一種類似編輯的技術工作來呈現的，他會去仔細考查你的術語來源精不精準、歷史脈絡有沒有完整，修辭好不好，什麼磨人心志、彼此消耗的行政事務他們都幹盡了，就是不管你的創意點是不是擊重要害。這種生產線式的論文生產，會有一種解釋這種要求引述完整、符合體例的寫作的重要性，他們說，知識就是這樣才會確保進步的。我在想，他們所謂的知識進步，應該指的是知識文獻互相的以機械式鏈結的進步吧！學術評審們要我們花費大量心力寫作出合乎體例的論文，其目的就是為了要讓「閱讀」這件事以後、將來，與「生活興趣」脫鉤。你想想，如果按這種方式發展下去的人類創作，將會到達的，是一種沒有人經過生活、體驗得到的閱讀興趣，也就是說，因為這些知識文本形成一種龐大而專業化的術語體系，它封閉而且沒有現實指涉性，所以你在外界遇到的任何問題都不會引發你來這裡找答案，而且，你來這裡找答案也不再是為了解決你在生活上遇到的重大難題（比方說，你和父母之間在大學選科系曾經爭執的問題，或是你贊成環保，而你的愛人希望經濟發展的爭議），而是因為你只知道這種專門知識。如果你不能夠把你讀過的東西以你的創意加以揉捏和修改，而是把大量的心力投資在將自己的文章以學術體例的方式來雕刻，恐怕其結果無法用有沒有價值的問題來解釋了，而是沒有人讀、沒有人關心，也就沒有價值的問題了。

用浪費生命來批評它，實在是太客氣了，因為這根本沒有生命可言。 唉！寫網誌寫到這麼嚴肅，而且過程又混亂。我真應該檢討檢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