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4,2007
Book review: 知識分子都到哪裡去了?
以前在閱讀布迪厄時,常常想一個問題,即當我們用階級品味的問題來看待知識時,很容易落入一種觀點,我在「垃圾的反省」中的表現也容易讓讀者有這種感受;這種觀點會傾向於將知識的標準質疑成菁英的保壘。試想,如果知識本身的接取(access)是不民主的(至少是不民粹的或階級的),我們豈不是面臨民主與科學的零和兩難,然後以民主來反科學(廣義的科學)嗎?
在Frank Furedi的《知識分子都到哪裡去了?》一書中,作者對於知識成為「包容政治」(politics of inclusion)的主要對象感到憂慮。他認為,過去對於知識菁英的特權反感,迫使知識向普羅大眾開放,大學變得容易進入,也容易畢業;論文的標準變得容易寫,就連現在各國總統的政治語言也比以前要來得膚淺和容易。(Furedi, p.92)這一切試圖讓「被排除者」(the excluded) 成為「被包容者」(the included)的包容政治,正是讓嚴肅的知識標準、藝術標準降低的原因。
Furedi認為,造成知識上包容政治的原因有二。其一是知識分子工作內容的市場化和專業化所致,這雖然讓知識分子享有從未享有的生活穩定性,卻也喪失了最重要的自主性;他認為「知識分子的工作一旦職業化,就不具有獨立性了,也喪失提出艱難社會問題的潛力。相反的,它也獲得了管理或技術官僚性質的功能。」
其二,Furedi認為「後現代情境」造成了知識標準的降低。所謂的後現代情境指的是一票號稱文化左派的學者,例如搞女性主義、黑人研究,和一大堆「文化相對主義者」,開始頌揚與啟蒙時期「知識普世主義」格格不入的「知識特殊主義」,以少數、弱勢團體、族群的特殊經驗觀點,批判知識普世主義的領導權。例如有此女性主義理論家,會用將一些女性的特質抽象化,組織出特定的女性視角。Furedi引用Mattick的話反駁說:「屬於一個文化,並不使此人比那些外來的研究者對這文化有更多的瞭解。」Furedi認為,活在某一個文化裡,能獲得獨特的東西也只有「那個文化的特殊經驗」,然而知識並不是透過零星經驗就能夠獲得的東西,如果真那麼作,結果就是零碎的經驗將取代知識。Furedi認為,後現代情境其實也是一種「知識的工具主義」,因為這些知識相對主義者,將知識視為達到某種政治目的的工具,本質上和頌揚「知識經濟」,藉由知識來獲取經濟利益的經濟右派沒什麼兩樣。
其實最讓我好奇的問題並不在此。而是「當Furedi批判文化左派菁英降低知識的水平,以讓更多人得以接取時。」我感到些微的恐懼。恐懼的原因在於,在Furedi看來,知識的民主化與知識的深刻性是對立的;如此一來,我們要不是讓知識成為少數人(通常是經濟、政治菁英)擁有詮釋武器,好防止知識水平的降低;要不就是讓運用知識的水平降低,好讓知識成為所有人共享的資源。這時候提出這個問題,也恰巧符合現在吵得一翻亂的「考大學只要十八分」的新聞議題,也許這是炒作出來的東西,但之所以能炒作,也是因為符合文化脈絡所致,倒是可以嚴肅地思考一下。
諷刺的是,如果我這篇文章可算是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難道我要操弄的語言能讓大眾靠近、閱讀嗎?難道不是很多人看到一些「知識的普世主義」、「知識的特殊主義」、「知識的民主化」、「局部經驗」等等與日常生活相異、陌生的用詞,就乾脆放棄閱讀嗎?我也許有一點點把握,如果花一點時間,是可以把話講得更清楚的,好讓所有「具有閱讀意願」的人不會因為奇怪的用詞而打消閱讀動機,但我卻沒有這樣作,或至少作得並不好,難道不是因為我企圖說理、分享的對象,根本不是「所有人」嗎?(換句話說,我這篇文章根本「不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