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這是一篇舊文，寫在我研二那年。父親節過後，我幾乎才想到我有個爸爸。
其實我已經不太恨他了，只是快忘了他。

爸爸是個貨車司機，小時候覺得他很壯一隻，很喜歡纏在他身上然後活動，很有柯國隆坐在指揮挺上操作無敵鐵金剛的感覺，不用怎麼用力就可以動很快。

爸爸在我小時候常常不在家，都是媽媽帶我們，但是那時，我們三個小孩都比較喜歡爸爸，因為他不會打我們罵我們。拿著棍子追著我們打的畫面通常都是媽媽作主角，爸爸不在乎我們幹了些什麼，這都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年輕的爸爸好賭，把爺爺作工一輩子的退休金全賭光了，為了這件事我媽媽和我死去的爺爺恨他一輩子。一直到現在，只要媽媽想起這件事，都會覺得和爸爸結婚是她一輩子最後悔的事。這樣的個人恐怕沒幾個人喜歡吧！不過其實不然，爸爸慷慨的個性吸引不少朋友，尤其是在他事業最巔峰的時後。什麼？？？這麼好賭的人也有事業巔峰？沒錯，在被奶奶、爺爺和媽媽聯手痛罵了好幾年後，他開始戒除狹義的賭博，就是打麻將、撿紅點那種。好不容易把賭債還清後，他開始在台灣經濟起飛的民國七十年代，這個沒有失業問題，只要打拼就有前途的年代存了一筆錢。我們家開始有了冷氣和Beta錄影機，每餐也從三菜變成四菜，腳上穿的不再是沒牌的地攤貨，而是愛迪達最基本款運動鞋，填寫小學家庭資料中的家庭狀況也從心虛的小康變成理直氣壯的小康。我們家有點像正常家庭的樣子了。爸爸把公司的貨車買了下來，自己跑自己賺，我偷看過他的帳冊，那個年代GDP年均不到一樣美金，而我爸日入五千到一萬。他開始穿西裝，開始出入餐廳談生意，使得出現在家裡的次數比以前躲賭債時還少。家裡還買了一台中古喜美，沒幾個禮拜後換成全新的歐寶，而那時我國小五、六年級。

後來，他嫌載貨辛苦，而他也累積了一輩不少的資金，開始在一群從來沒見過朋友（後來我覺得，酒肉朋友滿適合他們的）的慫恿下投資了一間叫「戴安娜」的卡拉OK。「戴安娜」這個名字可不是從英國皇妃的名字而來，她那時候好像還沒有跟查爾斯王子結婚吧！這個名字我可熟了，因為戴安娜(DIANA)就是我爸爸剛開始邁向光明前途時，向公司買的那台豐田箱型貨車的名字，才國小畢業的他連英文字母也認不得幾個，可記得這台讓他賺飽飽的貨車名字。但那時，也是我媽媽和爸爸離婚的時候。

媽媽選擇和爸爸離婚的時間，曾困惑了我不短的時間。我不懂媽媽為什麼不在爸爸欠下最多賭債時離開他，反而在他最富有的時候離開他呢？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也不曾問過媽媽，一切只能用「媽媽的直覺很神」來解釋吧！也許枕邊十多年，她知道什麼時候是爸爸開始走下坡的時候，這就是我剛剛所說的，爸爸所戒除的是狹義賭博的意思。
沒錯，如連續劇一樣，爸爸被騙了，不斷的投資，不斷的虧空，其實我們家的小孩都知道，爸爸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應付外面的環境，這個一輩子都在靠運氣賭博的男人也就只能這樣了，接下來的劇情全都不光明。

我還記得，媽媽和爸爸離婚的那一年過年，是很奇特的五天。爸爸這五天全都不在，一秒鐘都沒出現過，他留下兩萬元給我們，要我們吃飯。我們當然不會天真到把這兩萬元全拿來吃掉，這全是客套話，我爸為了彌補他不在家的愧疚所說的客套話。對付客套話當然不用客氣，我們三個小孩馬上決定買了當時最新的遊戲，租了一堆卡通帶子回家過年。但是其實過得一點也不快樂，那個年代不像現在，現在大家過年不流行回老家了，但是那時，過年的五天，你可以在我家前面的馬路上放鞭炮，一點不誇張，絕對不會有車子經過，連人都看不太到。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三個都睡不著，你很難要三個還沒上國中，又從來沒離開過父母身邊的小孩，在大過年的夜晚獨自睡去，而不會感到孤獨的。外邊的鞭炮聲此起彼落，我們都知道這是一整年最熱鬧的幾天，但是心裡頭反差好大，大到我現在都還記得那五天看了什麼錄影帶，是怎麼過這五天的。

如媽媽的直覺，爸爸生意失敗終於在意料中發生了，他以42歲的高齡回到工廠老實的當貨車司機，由媽媽接下我們的生活擔子。

爸爸其實是個老實的人，見識不多，容易美化朋友的言行，他很少生氣，就連我跟他吵架時，他也是說兩句後，就閉嘴不說話而己。他的生活方式很鄉下男人的樣子，他可以在床上抽煙，然後直接睡著；他可以直接用香皂洗臉，而不用任何潤膚乳，也不會感到不適。他很討厭上西式館子，但是很喜歡吃大合菜，我還記得我那富有大伯的女兒，我的堂姐結婚時在麗晶宴客，回來他罵個半死，說貴得要死，卻什麼菜也沒有，我告訴他，那可是一桌一萬二的料，不是讓你吃飽飽用的，是吃氣氛用的。他大概覺得氣氛不是音樂和菜色製造出來的，而是一堆朋友喧鬧出來的。

他同時也是我見過最不會用腦的人，每次我和他吵架時，我發覺到最後他不跟我吵，是因為他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記得剛上大學時，有一次他問我要不要吃鴨肉，我告訴他說，我不想吃，結果他還是買了一堆，他吃不完，然後告訴我他會冰在冰箱裡，幾天後，他發現鴨肉全都還在，生氣罵我浪費食物又偏食，還罵我連吃東西都懶。幹！我氣炸了。那時，剛上大學的我，白天要通車一個多小時到遠得要死的政大上課，晚上還要上家教，每天回到家都是十點半或十一點了，根本一點也不餓，只想吐。我氣得跟他說，肚子不會餓不是偏食，還有，因為肚子不會餓而不去啃鴨肉也不是懶惰；而他也很生氣的說，我是為你好。我更氣了，我說，那我也為你好，明天早上六點起床跟我去游三千，最後一千用衝的；現在你知道，不是你以為「為你好」，就能強迫別人接受吧！我說完，還十分得意我的分析，想不到爸爸更強。他又說：真不知好歹。氣死我了，這句話不是跟上一句話（我是為你好）同樣意思嗎？後來的對話真是爛仗一場。我那時才知道，上了大學的我，跟父親有了嚴重的代溝。

這個代溝永遠不會消失，而且我爸爸感受到代溝的傷害遠比我要來得深，大吵後，我可以馬上跳到書本或網路上，而事業走下坡的他卻連朋友都找不太到。也許，因為這是他最失意的時候，也是他一生中最感覺到需要家人的時候，但是對我來說，卻是一個好不容易從五專跳到大學，認識一堆有趣的書本、思想和朋友的時候，也是我最感覺不需要家人的時候。

研究所後離開家裡，我幾乎一整年才回來一次。記得研一寒假回來時，我快要認不得我的家了：髒、亂，你可以在任何角落聞到霉味和煙味，這活像一間鐵工廠的男工人宿舍，我顧不得我搬回來的東西，大清大洗了兩天，我才看到我爸爸回來了。只不過半年沒見，爸爸頭髮白了、掉了，背也駝了點，很容易看得出來他這半年來過得並不好，原本工廠貨車司機的工作，因為年邁作不下去，只得到托兒所當娃娃車司機，只上半天班，月薪一萬三。他的個人生產毛額完全不理會台灣這十五年來的進步，這樣的薪水，是他以前作兩天就到手的價碼，不過比我當助教還多就是了。打開冰箱，空蕩蕩地只看到一條鹹魚，直挺挺地躺在架上，就快過年了，家裡卻像快要賣房子的樣子……。

現在他的大哥，也就是有錢的大伯又找他回去作事了，聽說薪水不錯。對於沒病沒痛的他，我很慶幸，只希望這份工作能撐到我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