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在這家人的祖祠正廳裡，大大的題著「祖德流芳」的字。我覺得那一定是一個十分具有威力的咒文，其威力會一直籠罩他們世世代代的子孫，而且他們絲毫都不須害怕咒文的威力被別家人搶走。

今天採訪了一個被推選為模範父親的退休副廠長，他被推選的原因是因為他生了5個子女，有四個是醫生。基於對文化資本的好奇，我跑去採訪他，果然不虛此行，他告訴我一些文化資本的秘密。

學歷、讀書成績，是文化資本中最容易被看到的形式。什麼樣的人們會「被趨向於追求」這樣的文化資本呢？

我問這個副廠長一個最簡單的題目：你是如何關心孩子的教育？平日怎麼做？又為何有四個孩子選擇醫科？這位模範父親出了一個切身之痛。他說，他是台南工學院畢業，也就是成功大學的前身。以民國13年出生的他看來，這個學歷在當時的時空相對下是非常高的，可能不下於現下的國立大學博士，可是在工作的環境中，他一個客家人身邊通通是閩南人，這些閩南人形成一個小圈子，彼此交際應酬，他打不進去，後來也不想打進去。結果比他學歷低的後期同事通通升官了，排到最後不得已才輪到他，最後他以副廠長的職位退休。深深對人際關係感到陌生和困難的他領悟到，沒有(人際)關係，就只能靠學歷和專業知識，所以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子女能選擇人際關係影響最小、專業知識影響成就最大的科系就讀，也就是醫科。

不過這樣的科系通常需要很高的成績，所以他一下班就是回家陪子女做功課。他從不打罵小孩，但是卻會幫孩子解說錯的題目，不斷地、具有耐心地。據他的長子說，他小時候只記得每天晚上，他的親兄弟姊妹都在讀書，可是住同一個三合院的堂兄弟卻在外面打球，他每天晚上就是在別人的玩耍嬉鬧聲中結束一天的功課，而且每天都是這樣。長子回憶道，這樣的情形一直到讀大學才結束。

這是一種變相而曲折的繼承。子女不知不覺在教育中受到了父親在社會上所遭受困難的影響。選擇醫科的背後，充滿了父親過去奮鬥的挫折和榮耀經驗的刻痕。學歷相對高超的父親，儘管在人際手腕欠佳的困境中，仍然相信過去無法幫助他的學歷必定能救他的子女，而且也相信他的子女可能會遭受到和他相同的(人際)困境，使得他在潛移默化中，不自覺地在涵化教養中偷渡自己的經驗來超渡子女。

在布先生那裡，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是社會空間中「相應的」(而不是相對的)。我自認為，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有文化的人一定窮，或是有錢的人一定沒文化；而是說，愈是企圖往文化資本再生產的行動者，他就愈是容易生成出拒絕經濟資本再生產的企圖心。我沒讀過布先生對社會資本的討論，不過以(人際)關係作為基礎的社會資本，在我看來，和經濟資本使行動者發揮著類似的社會稟性，而與文化資本對立著。如果以此來理解這位模範父親為什麼花幾十年的時間陪子女讀書，而不是積極打開自己的人際脈絡困境，好讓子女享有更多的「長輩照顧」，應該會得到更多的解釋。

這位模範父親的子女，也通通變成了模範父親，教育著他們那模範父親的孫子孫女。長子育有三子，2個台大電機，一個東吳法研剛考上司法官；長女台大醫學院畢業後到紐約醫學院附設醫院任醫師，育有2子，一個剛從MIT研究所畢業，一個還在讀哈佛法學院。看來一代比一代厲害。

在這家人的祖祠正廳裡，大大的題著「祖德流芳」的字。我覺得那一定是一個十分具有威力的咒文，其威力會一直籠罩他們世世代代的子孫，而且他們絲毫都不須害怕咒文的神奇魔力被別家人搶走或是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