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我很喜歡文化資本的概念，但同時也討厭它。

我喜歡它和討厭它的原因一模一樣，是因為文化資本把所有高等文化中的生產過程都放諸在經濟的隱喻中來考量。管你什麼高等文化，什麼一般人看不懂的藝術、文學、科學通通用特定貨幣、交換法則、機會成本和邊際效應的方式來理解，於是我們終於知道，一些看起來像是在搞反抗運動的人，其論述方式和習性卻像位居權位中心，寫下令人難懂病歷的醫生一樣奧秘難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了。

這感覺真的挺爽快的，其爽快的程度就像馬克思把資產階級的神話布幕給扯下來一樣，而偉大的布先生則是把左派菁英這些文化上的布爾喬亞之所以能坐在咖啡廳裡大談民生疾苦的神話也給扯下來一樣。雖然布先生不只一次地說過，他的理論和馬克思思想無關，而且對於這個問題已回答到令他厭倦的程度了，但這個問題仍然以蓬勃的生命力不斷發問著。其實我覺得布先生的文化資本概念和馬先生的不一樣之處，在於布先生沒有強烈的政治訴求，而馬先生有，馬先生把資產階級這個老名字送上斷頭台，並下令處刑，但布先生則是把畫家、學者、各種藝術家和文人送上斷頭台，然後挑釁別人去剪斷繩子。所以繩子不是布先生剪的，人當然也就不是他殺的，最多只能說是他教唆的。如果說馬克思對布爾喬亞的態度是光明正大地開戰，那麼布先生的態度就是對布爾喬亞行進暗中地恐怖行動。

沒錯！讀布先生的東西就是一個爽字，不過應該只對那些從小沒有接觸過高等文化涵養，卻跑來讀人文學科的孩子而言吧！布先生的作品，在我看來，其實充滿一種訓練過的合法恨意，透過嚴謹和龐雜的分析使自己的恨意得以合法的暢懷說出來。這應該跟布先生自己的從學背景不無關係，這位出身鄉下學校的第一名學生，擠進法國高師的窄門後，卻發現自己無論在口音、修辭和各式文化教養所能鍛鍊的特質總是倍受瞧不起。當然，布先生的學術作品是不是有這樣的動機，就跟他到底是不是在指控文化菁英一樣，是無法回答的，因為人畢竟不是他殺，充其量，他(我不厭其煩再說一次)只是個教唆挑撥者，一個隱藏在敵對陣營中的密探 (agent provocateur)，負責以嚴謹的學術偽裝，進行顛覆學術之實。

所以，除了爽之外，讀了布先生的東西總是會讓我隱隱擔心的原因也在於此。既然學術在布先生的描述下，愈往高處就是愈多形式化的要求以維持學術資本的獨特性，而我也實際自身感受到 (或被挑撥到) 這種形式化的要求對思考上的限制時，我還巴望著這貴死人的學術些什麼？也許，只剩爽快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