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理論的字源很有趣，據維基百科說，理論的字源來自希臘字theorein，是個動詞，意指「看」。不過這個「看」(to look at)字專指看舞台上戲劇的看，用到現在大概是指看電視的「看」。
這個源頭很有趣，可以用來反省一些對理論使用時的誤解。

因為理論(先限定在人文學科好了)都是人創造的，所以都有其時空脈絡，所以常常有人認為，在某個時空脈絡下產出的理論，若在其他的時空脈絡下使用就是錯誤使用，我稱這種理論使用的理論為「理論背景的相對主義」。理論背景的相對主義最簡單、最經濟、也最便宜的一種質疑，就是對西方理論套用在東方國家時的全面拒斥，拒斥的理由很簡單，也很經濟：東方不是西方。

理論在日常被使用的，大約指的是一種有系統性的推測、一種描述、解釋，甚至是意見。簡單的說，理論一定是「某某東西的理論」。資本主義理論、科學證成理論、訊息理論、日常行動理論、審美實踐理論等等…。理論前面那些詞，資本主義、科學證成、訊息、日常行動、審美實踐等，原本都是一個一個獨特而唯一的「現象」或「事實」。譬如資本主義一定是哪個國家都社會的資本主義，審美實踐一定是誰誰誰在哪裡的審美實踐。但是這些具有特殊時空條件的個殊性資本主義或審美實踐，一旦形成了資本主義理論和審美實踐理論時，就掙脫了原有時空脈絡，掙脫了「那個」資本主義和「那個」審美實踐理論原有限定的指涉物，而變成了資本主義的解釋或審美實踐理論的詮釋或宣稱。簡單一句話，變成了理論。

理論具有強烈的人造性質，對立於強烈自然性質的事實和現象，使得理論的使用和事實的使用有明顯的不同。事實的產生和使用，就如同刑事案件中證據的產生和使用一樣，都是只有對應時空條件時才有效的，你不能拿李師科的槍去證明總統槍擊案，李師科的槍只能證明李師科案。但是理論的產生和使用不同，在1968年所作的法國審美經驗研究中所發明的理論使用，並不只限於1968年的法國，一樣也有人用在2000年的美國或1998年的台灣，雖然理論的生產必定在時空情境下，但理論的使用卻是跨時空的。也就是說，如果有人以理論背景的相對主義來反駁理論使用跨越時空時，那麼他一定不是把你用的理論降級成事實，就是他搞不清楚理論在研究中的位置。

理論不是事實本身，而是事實與眾多事實間關係的系統性解釋和理解，所以理論並沒有事實所具有的判決力，也沒有事實所具有的區分對錯的能力，例如殺人案中監視器的清楚形象證據和嫌疑人的紙本不在場證明同時出現時，你很容易區分兩者的真假，但是維根斯坦和哈伯瑪斯的語言理論出現爭議時，你是不能用其中一者來否定另一者的，這是因為理論是跨越時空的概化系統，每一套理論都自成一格，因而無法比較理論之間的大小和真假，因而失去了辨識特定時空下的事實真假能力。所以拿A理論來駁斥B理論時，充其量只是把理論之間的爭議搞成理論的社會支持度和理論的社會光環之間的鬥爭，也就是說，不是維根斯坦和哈伯瑪斯的語言理論鬥爭，而是維根斯坦和哈伯瑪斯的社會(歷史)地位鬥爭。(這還滿像MTV台的名人生死鬥)

理論和理論之間不可比較，只是代表兩者不可區分高下和對錯，並不代表兩者不可溝通。這是理論背景的相對主義和理論的不可比較性之間，最容易被混淆的地方。理相對主義把理論當成事實，限定在它原初生產的時空背景下；但理論的不可比較性只是在強調眾多理論間自成一格(就算他們談的都是語言或知識)，理論之間只可互相「參照」(reference)，不可互相證明(evidence)。關於參照和證明之間的不同這裡無法作太多的討論，找過wikipedia感覺說明還滿易懂，如果要順著本文理解的話，只要想想寫論文時，那一堆的參考資料(也叫reference)到底是證明你論文對錯好壞，還提供你的論文在眾多論文之間的位置點時，就知道參照這個字的用法了。

對我個人來說，理論的使用不應該被時空條件所限制，而應該被參照理路所限制。因此在使用理論時應該注意的不是時代或地點的差異，而是理論參照中的架構所限制。也就是說，當有人使用1920年德國社會學家所討論的資本主義理論時，評論者若問「1920又不是現在，德國也不是台灣」時，那位評論者不是在說理論完全不可引用的荒謬之論，就是在為自己沒有花心思讀文章的心虛隨便找個濫而有用的問題充數。評論者應該面對理論的引用時，應該要了解理論和事實的本質不同使得兩者的使用方式也應有所不同，不應該把限定在事實的問題拿來問理論的引用，畢竟寫論文不是在寫刑事案件報告書，理論並不需要和指紋一樣，交待產生的時空背景(這裡必須解釋，當我說不必交待理論時空背景，不是在說理論引用時不必說明出處，因為出處是圖書資料，以便日後搜尋，但出處不是時空背景，最明確表達我想說明的例子，就是引用理論並不需要像引用指紋證據一樣，說明當事人在哪間飯店的哪張桌子留下來的)，除非你是考究理論，而非使用理論。

理論對我來說傾向於論述的未來發展，而不是過去的歷史證明。理論可以讓使用者在原本現實龐雜而看似混亂的資料中，找到秩序感和體系感。回到理論的字源時，不是更清楚的說明理論和事實的差距，就如同舞台和現實的差距一樣嗎？對我來說，理論背景的相對主義者就像一個警探，他搞不清楚偵探劇場只是演戲，而上台逮捕飾演兇嫌的演員一樣，蠢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