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做為一個記者的核心能力是什麼？
如果你問我這個問題，我毫不猶豫地會告訴你，是人際關係，是情份，是人緣和社會資本。

對於這份核心能力，我大概是最為缺乏的吧！以前當學生時，只要我處在一群人之中，我一定想盡辦法低調，盡量保持一種不存在感，因為太多人的注目會讓我害怕。所以在多人(尤其是陌生人)的環境底下，我一定盡量想辦法讓說話小聲一點，動作小一點，好讓旁人沒有發現我的存在，然後我就會很安心地存在著，不然，一旦有什麼目光投到我身上，比方說有人在一堆人群之中叫我的名字，我一定會想殺了那個人，也不是我作姦犯科怕被知道，我的個性就像蟑螂一樣，怕被看到。我對這種個性一點辦法都沒有。

以前，我很天真的以為，記者是群眾之腦，是負責將自己的經驗分析出來給讀者知道，其實不是。我發現，記者是群眾之眼、耳、鼻、口、舌，總而言之，記者就是群眾的感官。以前曾經聽過一種很負面的新聞報導，叫sensationalism，那時中文管叫它「煽色腥」，指的是一種只追求血腥、暴力和色情的新聞寫作方式。當時我以為，這只是一種新聞的負面版本，不是全部，但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新聞只能處理sensational。因為sensation的字根是sense，指的是「感官」，而sensational指的是「觸發感官的」，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句話比它更貼切地描述新聞了。

不要以為新聞能得到什麼知識，那不可能，新聞只能追求資料的齊全，而且是感官能感受到的資料的齊全，比方說，一件刑案的發生，新聞一定只會呈現嫌犯、日期、犯案和逮捕過程、損失或贓物、報案人與嫌犯的關係等等，反正只要是台灣龍捲風會出現的東西大概都會出現。而記者也只能寫這些東西，而且要盡量齊全。我記得有一次寫一個竊案，隔天出來而，友報有寫到偷竊嫌犯拿贓款去泰式三溫暖買春，我沒寫，結果就被檢討。

那麼，資料齊全和人際關係有什麼關係？
很簡單，因為新聞的資料不是用資料庫搜尋的，而是靠每一個消息來源主動或被動告訴記者的，很多的資料是不會出現在書面中，甚至詳細而不能被知道的，如筆錄和錄音帶等都不會出現的資料，很多時間更是新聞會想要登錄的東西。所以記者如果要寫出一篇符合報社要求的好新聞，就一定要利用非書面資料以外的東西，也就是現場消息來源的口述資料來補充。

但是，這些消息來源為何要告訴你？是享受明天見報時，會出現自己跟記者說的一段話的滿足感；還是為了讓日後做事被報導時，受傷少一點，這就不得而知了。但總而言之，就算他告訴記者消息的確有利於他，也要使他相信你才行。但我似乎有種超能力，可以讓本來應該相信我的人懷疑我。我曾經比用力大便還深刻的反思問題所在，我認為這應該是我實在缺乏社交能力的關係，我缺乏一種類似客服專員的能力，我懷疑這不是單純語言的關係，而是包含四肢、動作、聲調和修辭的緣故，總而言之我的意思是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知道結果就是這樣。

這個結果很奇妙，奇妙到會在我身上降臨很多不幸的悲劇，凡是所有記者知道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而且我知道的東西，連不是記者的人都一定會知道。這個悲劇真的讓我對自己適任感到懷疑。

我是個沒了人際關係的彆腳記者，像沒了手臂的彆腳跑者一樣，跑起來十分的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