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m School of Desperado

我只看過學者討論林志玲，卻沒看過學者討論鄭弘儀。也許是因為鄭弘儀缺乏一種可以被當作明星的外部特質。但如果正是這種人成為意見明星的話，難道不是應該拿來討論的嗎？

我父親很喜歡鄭弘儀，因為鄭弘儀只有五專畢業，但是卻可以在中國時報任職，現在還是名節目主持人，而且出書教人理財；這種出身低微但(社會)成就高的人物，父親最喜歡；不過當然還不只這些特點，我認為父親喜愛鄭弘儀還包含他的節目。

有時候事情很恰巧，有什麼特質的人，他所製作、創作出來的東西就會感染什麼特質。鄭弘儀的節目也是如此。我昨天一個湊巧，打開電視就看到鄭弘儀和吳淡如所主持的一個節目，名稱我忘了，但肯定不是「新聞哇哇哇！」，是另一個，也是談話性節目，談論的主題我不記得詳細名稱了，不過大概是關於女人如何挑選男人，才不會挑到爛男人。節目中不斷的提出警告，有一種男人很危險，女人千萬不要被騙了。鄭弘儀在節目中所稱的這種男人我總結為：「有許多不切實際，無法交換成現實資本的才能的男人。」鄭弘儀在節目中舉一個例子，他說一個美國大學男博士，拿到學位後到美國公司工作，但男博士在工作時很不順利，因為他覺得他所工作的地方充滿種族歧視，在那些地方工作令人不快，他寧可放棄這個高薪的工作，以四十二歲的年紀，再跑去再唸一個碩士。鄭弘儀說：「這種男人只知道埋怨、埋怨、再埋怨，是個標準不適應社會現實的男人代表；而且這種男人光說不做，從來沒有想過(為家人)負責任，不值得依靠。」鄭弘儀又舉另外一個例子，他說有個以前中國時報的同事，進報社六個月後，對報社的制度感到失望，認為不是他所期待的記者工作，就跳到聯合報，也一樣，又跳到中央日報，就這樣跳來跳去，最後跑去唸書。整個節目不斷地在造一種氛圍，似乎男人除了顧家以外，就沒有別得更佳的方式可以衡量他的成就。

難道說，男人讀博士不能夠只是純粹於自己對這項知識的喜好，讀博士應該是為了社會的交換價值而讀的？

難道說，只要控訴工作環境存在的不正當，或是控訴公司的運作方式；不願配合工作的不當制度而離職的人，就要被冠上無法適應社會的帽子？

當下看到節目時，感到一種寒冷和恐怖。我假想，如果全台灣的人們都深深同意鄭弘儀在節目中所評鑑男人的價值判斷，我一定要想辨法離開這座島，因為我恰巧就是最不想按這種路徑生活的人。我最不想成為的一種男人，就是除了照顧家庭(物質生活)以外，就什麼也不會的那種男人。我也不想成為一種男人，除了工作上所需的專長外，就沒有其他興趣，以致於下了班就像失了靈魂一樣，或是本來可以下班，卻因為下了班也不知道作什麼而不得不把其他時間也丟到工作上的人，也就是把生活目標放在工作上的男人；難道沒有很多無法轉換成薪水和社會聲望的興趣和想像等待實踐嗎？如果沒有這種目標完成的可能，或是這種目標無法被這個社會所容許，難到不會活得很痛苦，或是想辨法離開所有的一切嗎？

(當然，有人可能會說：「我就是對工作內容有興趣，不行嗎？」不過，這種回答很容易回應。因為這種回答忽略了工作本身不只是勞動過程本身，還包含了管理和公司對你的規制。如果你真熱愛你的勞動內容，如果你真想把你的一生成就在你所珍愛的勞動內容上，那你怎麼會容許你的上司或是經理人，毫不尊重你對工作的自主性，任意指使你變更勞動方式以讓你所勞動的商品在市場上獲得更大的交換價值？如果你這樣還熱愛你的「工作」，還敢宣稱你就是對工作內容有興趣，那麼我會很懷疑你到底分不分得清你喜愛的是工作本身還是工作帶給你的物質、社會利益？)

「鄭弘儀」這三個字和我對我所生存社會的不滿結合在一起。尤其聽到父親說出喜愛他的理由，我更害怕這位代表台灣70年代經濟起飛的「作工意識」的意見領袖，他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深深成為台灣人「良心」的時候，我們還能期待什麼更有想像力的生活？我們能期待一個學歷不高，只因為「敢拼」而進入大報社，但除了出版一堆教人們如何理財以處理物質生活，讓家庭過得更好的書籍，對台灣的思想沒有任論述能力的男人成為的意見領袖些什麼？如果我們想像，讓一個只有「傻勁」、「敢拼」、「老實」、「顧家」、「負責」、「忠於家庭式傳統道德」以外什麼都不會的人們成為意見領袖，我們怎麼想像我們的社會能夠解放出什麼新的生活方式？我們怎麼能容許另類音樂、先鋒藝術的存在？我們怎麼能容許不能幫助小孩在學測拿高分，但是可以幫助小孩理解人類科學、歷史背後運作模式的知識存在呢？因為學這些東西完成沒有辨法在市場上交換得到任何東西，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