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華夕拾

一直以為很適合居住在小小的山城裡，有一道順著往前的路，隨時讓自己想著去往未曾遠慮的地方。而路兩側高度適當的平房，不至於太寧靜、也不過分喧囂。黃昏的時候見得到人們走出來自己的門口，這頭張望過那頭，可有可無的做著些灑掃的事。然後抬頭，稍稍盤算日頭傍著那山，大約還得多久才會完全落盡。等天光暗竭了，但夜還沒真正到來的時候，地氣明顯散發，山影也變得厚實，那時候小城會有一波略顯焦躁的喧鬧，隨處聽聞得見窸窣的動響。等待這片聲浪的浮晃閒置下來，靜透了，我適時開窗，或許發現，黃昏時耽記的小路正浸濡在夜露之中。

山城是少年回憶的擴張。彼時，島嶼南方臨海的都市正走進自己的海洋史，世界還沒到來，鎮守港口翠綠的山巒朗朗在側。我們站立城市的任何角落，抬頭，山就在眼前。童年時的眼神雖閃著驚喜、悅動的光芒，卻始終對都市的侷限、逼仄不滿，以為它阻絕了即將到來的新奇，又或許圈繞住某種難喻的激越，非得拔地而起或為它張羅出更廣褒的領域不可。歲月積累，少年山城的經歷越來越渺茫、神奇，及至來到大夢邊緣一處破損且疲憊的角落。

她以為每當風從盆地那端過來，驚擾眼前這方森林，而我們立於高樓談論的山城是她的故鄉，側守港都東方椰影成風的陽光小城。

「那裡有你敘述的每一個細節」，她平靜和緩的聽著，然後試探性的結論。我們成長的故鄉是個族群紛然、平原綿延到大武山的小城，「抬頭就可以看見你說的山。」。

或許是冬天結束前最後一次冷鋒，落雨趨稀，幾天前山溝裡流水奔騰的景象已不復見。向她發話的方向瞥過一眼，我略略停頓，思考如何委婉的告訴她，我試圖說明的是自己的山城。

野樹蒼煙斷，津樓晚氣孤。憑樓外望，雲霧正逐漸匯集在山頭，疊嶂重巒顏色起伏。但不過幾分鐘，風向突然轉過去，森林與小路斜接的地方霧氣明顯散開，凝目極望，盆地裡鬧市向晚，遠處燈火忽閃忽閃的傳過來。天空驀地張開了來，不見餘暉，但山嵐離散成蕭索狀，在山下人家的瓦檐上徘徊，像極了暮色將至時的炊煙。

合起來算，都市邊緣的山居生活已經三年了。說起來這山不險峻，且缺乏深入的途徑，表面所見就是一切，但寧靜與山色變化卻是一絕。或許少年時代南方港都的記憶佔去太多懷想，我一直想念童年裡遙遙過去就可以到達的山，以及通往那山的街市黃昏。但這裡頭或許還摻雜了我記憶以外別人的故事，如今它們卻同時出現在這裡了。

「不能明確交代清楚眼前感情的來處，是很大的折磨。」思緒越過幾個轉折後，我忽然開口。她微怔了一下。隨即鎮靜下來，冷然的說，關於記憶我們確定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