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外交政策研究中心」網誌

能源外交－2006年烏、俄天然氣之爭的啟示

劉蕭翔（政治大學外交系博士候選人）
民國九十七年七月十三日

2006年初，因俄烏兩國對天然氣交易價格一直未能取得共識，俄羅斯為此悍然中斷對烏克蘭的供氣。俄羅斯的中斷供氣雖非首見，但因俄國輸往歐洲的天然氣約有80%取道烏克蘭，故此次明顯地不同於往，而首度波及歐盟。由於同年3月烏克蘭國會改選在即，俄國此舉顯有刻意操作能源槓桿左右烏克蘭內政之嫌。事後，烏克蘭不僅必須接受俄方的價格調漲，親俄之「地區黨」亦於改選後躍居第一大黨，親俄之亞努科維奇並出任總理一職。

國家操作能源槓桿左右國際政局雖不乏前例，但僅憑經濟制裁即能奏效的案例卻少之又少。在烏克蘭，近90%的能源仰賴俄國供應，且俄羅斯事先已阻絕烏克蘭向他國購氣管道，又另闢輸歐天然氣管線以分散對過境烏克蘭的路線依賴，導致外部形勢明顯對烏克蘭不利。因為能源短缺而起的政經風暴亦非烏克蘭所能承受，所以烏克蘭在這場能源外交戰裡可謂毫無招架之力，後續發展亦似遂俄羅斯所願。然而，在我們細究烏俄天然氣之爭其間的曲折後，將瞭解到俄國能源外交的得逞實又不然，烏克蘭內部特有的東西分歧特性才是關鍵所在。

「兩種語言、三種文化」十分傳神地形容烏克蘭的現況，意即在該國內部存在親烏克蘭的烏克蘭人、親俄羅斯的烏克蘭人，及親俄羅斯的俄羅斯人三種勢力；為此，每逢烏克蘭政局生變，上述的矛盾亦隨之浮現，外來勢力亦得以介入。處於俄羅斯與歐盟之間的烏克蘭因其地緣及油氣運輸轉介地位，自為各方所競逐。

對俄羅斯而言，烏克蘭不僅與白俄羅斯同為俄國的戰略前沿，其又為獨立國協內第二大國。烏克蘭一旦出走，俄國對北約與歐盟的門戶無異將大開三分之二，更有可能引起俄國近鄰地緣戰略的崩盤。歐盟與西方國家則素來支持烏克蘭擺脫對俄羅斯的政經依賴，如美國即為「橙色革命」的主要推手，「古阿姆」集團近年的復活更與美國的援助有關。美國與歐盟雖曾一度為美伊反恐戰事齟齬，歐盟內部亦有新舊歐洲的問題，但雙方卻能摒除陳見介入「橙色革命」。

除民主人權的理由外，烏克蘭的戰略地位實為其重要考量，因穩定的烏克蘭為遏制俄國再起的重要關鍵，而奉行民主價值的烏克蘭亦有利於歐盟與西方國家。但俄羅斯對烏克蘭中斷天然氣供應前，歐盟與西方國家卻因在能源供應有求於俄羅斯而保持緘默，直至受供氣中斷影響波及後，才呼籲雙方盡早解決爭端；美國亦因深陷美伊戰事泥淖而不願多生事端。

相對於各方勢力的競逐，烏克蘭的外交亦對應而擺盪其間，如首任總統克拉夫楚克即聯西方抗俄，繼任之庫奇馬則改中間偏俄，現任尤申科又改親西方。緣於過往歷史的糾葛，烏克蘭內部的東西分岐常左右其政局，不僅使其外交擺盪於東西之間，亦讓外來勢力得以從中操作。今日的烏克蘭雖早已恢復統一，但數世紀來被外部勢力的反覆瓜分，卻已在無形間割裂該國。獨立後，烏克蘭因長年無民主自治經驗，曾一度為國家政體的定位陷入連年政爭，內部東西分歧不時浮現其間。如克拉夫楚克的勝選固得利於其穩定的中間路線，卻也反映民族自由派人士仍無法在俄化較深的東烏克蘭獲得支持。倚賴東烏克蘭而繼任的庫奇馬，其亦無法在民族主義強烈的西烏克蘭獲取支持，內部隔閡即於此際浮現。2004年代表西烏克蘭的尤申科與東烏克蘭的亞努科維奇之間的對決，及由此爆發的「橙色革命」更完全呈現烏克蘭國內的東西分岐。歷年國會大選左、右兩派政黨的選情除因特定事件而驟變外，兩派向來呈五五波態勢，此又為東西分岐的呈現。

烏克蘭內部的東西分歧除歷史緣由外，經濟因素亦有關聯。在昔日計畫經濟的遺緒下，烏克蘭過往雄厚的工業基礎今日反為沉疴，原因即在於其生產規模卻遠超過其國內能源承載，而嚴重地仰賴俄國的能源供應，此又以該國東部、南部的工業區為最，此亦該區何以親俄，當地亦因在地理上鄰近俄國而以俄人居多。相對於此，烏克蘭西部則以農業為主，與波蘭等東歐國家的往來密切；在上述國家相繼加入歐盟後，西烏克蘭為讓其農產品為能順利打進歐盟市場，自然希望烏克蘭能儘早加入歐盟，此亦當地何以親西方之故。

在烏、俄天然氣之爭裡，俄羅斯操作能源外交左右烏克蘭政局的意圖昭然若揭。表面上，俄國成功左右烏克蘭的政局發展：烏克蘭接受價格調漲、親俄勢力大勝、亞努科維奇亦出任總理；事實上，俄羅斯自蘇聯解體後即不斷對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操作能源槓桿，以約束他們的離心傾向，烏克蘭自亦包含在內。

烏克蘭內部親西方與親俄兩股力量的拉鋸，亦同樣未因俄國能源槓桿的操作而中斷。儘管烏克蘭在烏俄天然氣之爭裡處於劣勢，但代表西烏克蘭的尤申科亦未束手就範，仍意圖和前盟友季莫申科及莫羅茲結盟對抗代表東烏克蘭的亞努科維奇。後因國會議長人選內部規畫生變，導致莫羅茲出走投奔敵營，國會內部勢力對比丕變，亞努科維奇才得以出任總理。儘管烏克蘭內部分歧呈五五波態勢，且該國又極度倚賴俄國能源，情勢理應對俄羅斯有利，但俄國卻從未能有效完全地掌控烏克蘭，烏克蘭內部的東西分歧對立仍然一再重演。

烏、俄天然氣之爭讓我們理解到：國際政治並非全然地受外部結構制約，有時看似受結構制約且為必然的演變，其間的關鍵反而在於行為者的內部特性。台灣與烏克蘭雖相距萬里，但兩者卻有諸多相似之處。烏克蘭的何去何從攸關歐洲地緣政治板塊的重組，台灣的戰略地位亦涉及亞太戰略格局的演變，兩國的發展皆有連帶牽動全球戰略格局變化的可能；烏克蘭每逢政局生變隨之浮現的東西分歧，在台灣亦有相似的「南北對立」－北藍南綠；兩國也都極度仰賴外來的能源供應。在國際能源價格節節攀升，又無替代性能源出現的情況下，諸如烏俄天然氣之爭此類的能源外交戰未來出現的頻率恐怕只會更高，不會降低。他山之石可以攻錯，與烏克蘭處境相似的台灣，我們未來在面臨相似的困境時該如何因應，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