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不貴族®

紅色圍牆裡，就是我老闆老英國先生的別院。



他因為前陣子突然皮膚出了狀況，加上辦公室旁開始大興土木的建築起不知道什麼來，導致他皮膚的過敏情況變得更糟，於是只好臨時搬到這別院辦公。可是我們的檔案文件圖則等等，要一一搬遷實在耗費太多不必要浪費的時間，於是我們就分隔兩地辦公，只有在需要時，我就來到這個，比原本的荒山野嶺更加荒涼的別院處理公事。

路的盡頭是個小樹林，常有野狗群聚，偶爾成群結黨出來覓食，一堆十幾二十只高頭大馬的流浪狗，浩浩蕩蕩的走來走去，時常讓單獨一人在車站等至少二十分鐘的公車的我，邊等邊膽戰心驚....

其實流浪狗也不想的，只是要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找到東西填飽肚子也非常困難，才會逼不得已跑到這裡覓食。

其實我也不想的， 只是我既然領薪水就必須要工作，老闆那麼慘需要到這裡來工作，我才會逼不得已跑到這裡來等車。

但不管是流浪狗還是老英國先生，我們都一樣，靠的是自己的力氣，吃的是自己耕耘回來的糧食，都有腳踏實地的在努力生活。

每次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不會動不動的怨天怨地了。

生活重心轉移之後，整個人似乎失去平衡。

毅然從八年的舒適工作環境中跳出來之後，去到一個迥然不同，連平日的作息習慣都需要大大的調整適應之處。

即使如此，秉持一貫的驕傲與不輕易服輸，我咬緊牙根堅持自己的選擇，從未對快完成的學業說過一半次的 give up。

但，選擇就是選擇。選擇了甚麼之後，始終還是需要放棄另一些什麼的。

天天朝五晚七的工作，加上一周需要上兩堂課的夜校，讓自己的身心時刻皆綳得緊緊的。

太久沒真正的度假，已經忘記了讓自己心情真正放輕鬆之後，空氣中會有怎樣的芬芳氣味。也不太記得蔚藍的天空多麼賞心悅目，碧綠的大海多麼清涼沁心，山林大樹環繞時的壯觀豪邁，還有大雪紛飛時，跑在其中收集一片片的雪花，看著虛無的六角形融化在肩膀上，帽子上，手套上... 那種，天寒地凍的浪漫。

忘了健身房中輕快的音樂如何配搭著自己在跑步機上，腳踏車上，滑雪機上的腳步。忘了來到泳池邊輕輕一躍而入，沉入清涼水中飛快的揮動四肢前進所帶來的快感，忘了背著攝影機到處找喜歡的東西，用自己的構圖收藏入鏡頭中的滿足，也快忘了隨時興致所至跑到相熟的咖啡館去，幾杯香濃芬芳的咖啡中，輕而易舉的一連消耗掉好幾本 "沒營養" 的亦舒和倪匡，那種舒適恬靜的周末與假日...

奇怪，現在仔細回想，以前的生活方式，才是真正的單身不貴族 —— 不需要花費很多金錢，一樣很自在，瀟灑，不需要擔心這個，憂慮那個，沒有壓力，很理想很自我的生活。

然後，竟滑稽的，覺得自己背叛了自己。

但不關乎後悔。

即使更多人來吆喝要我放棄，說我快殺死自己了，我卻清楚知道自己的極限不止于此，還沒到需要投降的時候。

這時，就讓自己暫時背叛自己吧。

即使跌入更深的山谷底，只要不停止攀爬，總是會有回到地面的時候。

V 加了薪水，特地請了介紹她這份新工作的 K 和我，一起去吃頓晚飯。

碰面之後，三個單身女郎決定去吃大家都愛的魚頭爐。

在潮式魚頭爐子下，燒得火紅的木炭散發出奇異的古早味，讓火鍋中的各種配料，添加不少美妙滋味。

"如果不跟我們出來，妳周末通常會做什麼啊？" 我邊吃，邊不忘記打開話匣子的問 K。

"看韓劇或港劇的DVD或VCD吧" K 想了想之後，很認真的回答。

"那不是很無聊很悶？" 我有點驚訝 "妳以前不是很喜歡去運動？健身房啊健行啊游泳之類？"

"我也覺得無聊，很悶。但是，沒人陪，就那裏都不想去了，乾脆留在家.." K 語氣帶點幽幽然。

沒人陪。

有些事情，沒人陪，也能做的。

可以到圖書館去借幾本閒書，帶到喜愛的咖啡座去，邊看，邊享受咖啡與糕點的美味。不然，去找家不太擁擠的餐廳，仔細的享受美食，在不趕時間的時候，認真品嘗各款食物的美味。

一個人，可以躍入泳池來回的游上十幾個 lap，把生活上的各種壓力統統溶解在水中，然後四肢疲累但通體舒暢的離開，回家換來一夜好眠。不然，也可以到人潮洶湧的購物區，一個一個櫥窗的瀏覽，看看又有哪些新玩意，也可以到 HMV 挖掘自己曾錯過專輯，慢慢的試聼。

都不必人陪。

一個人的生活，擁有寂寞的比例，比起一般家庭生活的溫馨和樂，本來就多了許多。

如果連自己每天的生活，也不知道該如何調適，不懂得要如何面對，就很容易無故的開始孤立自己，輕而易舉的為自己打開通往孤僻自閉的大門。

自己的生活，每天都需要自己去面對。

不管身邊有沒有人陪，心情好不好，會不會無聊覺不覺得悶....

一天又一天，一年復一年的，也過去了。

星期天，人潮洶湧的購物中心裏。

背著重甸甸的講義課本，我從圖書館來到這裡與 V 集合。除了吃晚餐，更大的任務是要為自己換一家電話公司。

"現在這家A公司實在太貴了，又是按分計費，費率又沒有多少折扣" 吃晚飯時我滔滔不絕的抱怨 "虧我用了近十年... 現在B公司有促銷，如果他們的用戶 (也就是妳啦)，去幫我申請多一條線，費率還能得到不少額外的折扣...."

V 聽著聼著，微微露出差異的神情，不過，沒插嘴。

之後到手機公司去看看所有的配套，知悉簽新約的話，買一個新手機會非常划算，又開始興致勃勃的看起新手機來了。

"這個好漂亮，不過好貴... 這個，看起來按鈕不好按... 這個很薄很輕，哎果然真貴... 這個感覺不像能用很久...."

挑了半天，比較了再比較... 最後，我選擇了一個已經不算新穎，外觀非常巨大笨拙，又沒有多少特別的功能，價格大衆化的一台手機。

回家的路上，V 突然問我："妳以前最討厭買這種有很多人在用的手機的。我記得以前妳換手機比誰都勤，而且都是新機種一推出市場立刻搶在別人之前買來用，從來都不理會價格..."

以前？

雖然驕傲的我一貫不屑盲目追隨所謂的潮流，但在自己每天必須衣著光鮮保持亮麗，天天踩著高跟鞋去豪華現代化的辦公大樓上班時，就連小小的耳環項鏈，甚至微不足道的鑰匙包，我自覺都要最特別，最好的，才能完全的融入那種環境中，而不會讓自己與身邊的人事物感覺格格不入。即使需要大把大把的鈔票才能如此，我還是樂此不疲。

現在，我在濃煙灰塵四佈的重工業區上班，高跟鞋偶爾還是會為了接待外賓而穿著，但更常見我穿著了 T-Shirt 牛仔褲到處去，這是當初我毅然接受這份工作時候已經意識到的不同之處，既肯簽下那紙聘書，自然也要欣然接受如此的變動。

"以前花錢從來沒有經過思考，自以為當個月光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現在可不行，" 我解釋說 "房貸保險... 甚至自己的晚年啊，都要靠自己呢，當然不能再跟以前一樣亂來..."

她笑 "妳變了。"

是，我也覺得。

雖然嫌稍遲了，但，我喜歡自己想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而做的改變。

老同學 L 無意中在路上撞見 K 同她那位比她小11年，交往了好幾年的小男友，震驚不已之後，打了電話給我。

"妳有看過那男生？他真的長相很 boyish， K 雖然保養得算好，但看起來年紀還是明顯比他大好多...."

嗯。

想起不久前，一次只得我跟她結伴的晚餐，K 突然語氣幽怨的說："他從來沒有帶過我回家介紹給其家人認識，甚至，他家人並不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

記得當時頗驚訝的我有問她："剛開始交往時，妳不是說過沒有想很長遠，只要兩個人現階段開心就好？"

她沒回答我。

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第一次到我這個單身女郎的陋居時發出的讚嘆："我回去也要跟他討論關於一起買房子，然後結婚的事。"

..........

"我覺得，那個男生看起來就一幅很欠照顧，沒有太多抱負樣子" L 知道那個男生最近辭掉工作之後，在朋友開的餅店幫忙時，忍不住 嘆息："如果真是這樣，那 K 不如維持單身生活，不是更自由自在又快樂逍遙？起碼她只需要好好的照顧自己一個人就好，這樣生活就會簡單的多，也比較容易。"

我沒回答。

單身生活，就真的，只有自由自在快樂逍遙？

除了自己之外，沒有照顧任何人的需要，心上與肩上都不再有甜蜜的負擔，每天醒來整個房子只有自己，睜開眼睛之後開始一天的勞碌，下班到家之後不用多久又準備上床閉上雙眼....

日復一日。

這樣的生活，也不是不寂寞的。

星期六，心情較能放鬆的下午，與童年摯友共進午餐。

點好餐食，她突然怯怯然說："我有沒有跟妳說，我去參加 xxx...." 那是一個名聲不差，較正面的現代媒人服務機構。

"很好啊" 我笑 "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幹嘛感覺那麼尷尬？"

她聳聳肩 "以前聽過太多關於媒人服務的傳言，其實心裡也是七上八下，這次是抱著陪我一位同事前去的心態參加的..."

大家都愛這麼說吧？某某明星是因為陪同朋友參加才華比賽才被發掘，誰誰誰陪同誰去那裡做什麼反而被星探相中....

忍不住莞爾。

其實，應該不要抱著任何心態才對吧？

這個機構的運作方式是組織各種不同的活動，讓單身男女有多點接觸，認識的機會，開闊社交圈子，讓大家更有機會遇見大家。

別非要有什麼結果不可，就當放假時有地方可去有活動可參加，打發餘暇還能認識新朋友，給自己多一點機會製造可能的機緣。

所謂緣份，不是一味呆坐在家中，就會自己從天下掉下來。緣份來自機緣，而人與人之間緣分相遇的機會，是要自己勇敢的跨出第一步，用心創造出來的。

"... 妳是第一個跟我這樣說的，每個人都跟我說凡事要看緣份..." 她若有所思。

呵。

那，就從現在開始，讓這緣份的迷思自大家的思維煙消雲散吧。

L 的外婆進了醫院才沒多久，她已經看見許多戲劇化的喜怒哀樂開始上演。

"我舅舅們劈頭就說不能把她接回家去，因為大家都要工作沒人有時間照顧她.... 要我媽媽和我阿姨們自己想辦法.... 我覺得外婆真可憐，生這種兒子..."

"開始時，我還天真的建議把她接回去大舅家，然後大家合錢請個菲佣來照顧她...居然沒人肯出錢！還不要緊，居然還說誰建議的誰給錢.... 太過份了不是？以前什麼事情就會說，嫁出去的女兒是外人，現在把老人家的錢刮光了，就嫌礙手礙腳？妳知道的，就算是把她安頓在療養院，每個月的開銷也是要一大筆錢，大家都不肯出錢都沒有人要分擔....."

我靜靜的聽著，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太了解妳的感受，妳知道的。有些事，真的不在我們的控制範圍内... 順其自然，再看看情形怎樣再說吧。"

她點點頭，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我沒有秉持一貫的正義感，開始喋喋不休的為她外婆打抱不平。

因為，這情節太熟悉了。

想起爸爸突然中風住院那段日子，一陣苦澀悄悄然的湧了上來。

不錯。

再壞，還是會過去的。

但是那種孤軍作戰，彷徨無依，辛酸苦澀，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

會永遠留駐，成了永恒。

幾個女人預約了好幾個星期的聚會，還是波折重重 —— W 記錯時間又要先去接兒子，結果遲到了近兩小時，M 因為女兒突然發高燒臨時不能來，剩下三個單身女郎，一個要先趕去看躺醫院的外婆，一個要先把兼職做的賬目交給客戶....

依約定時間已經來到見面地點的我，逐一收到她們的簡訊，又一一回復之後，站在原地靜靜的等。

這是人潮洶湧的地鐵站，但，那一瞬，我仿佛是孤單的站立在一片廣闊的荒蕪中。

莫名的強烈孤獨感，佔據了所有的心情。

大家都各自有自己的忙碌，繁瑣，牽絆，理由...

我找不到屬於自己的。

我知道，因為，我很努力的試過了。

早上，溫度感覺溫和。上了計程車說了地點，見司機熟悉道路，也就放心的開始閉目養神。

突然，感覺車速開始放慢，睜開眼，才發現已被困在高速公路上長長的車龍中。

"這樣早很少會塞車，一定是前面出車禍了。" 司機先生熟練的說。

我嗯了一聲，好奇的睜大雙眼想看看車禍現場。

車子艱辛緩慢的前進著，冷不防，一堆破銅爛鐵驀地映入眼簾，地上躺著一個用黑色垃圾袋完全遮蓋了的 "人"，不遠處，又躺了兩個血跡斑斑的人...

從未如此接近看得如此真切，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個嚴重... 我們每天在路上跑，三不五時就看到..." 司機感慨 "開車其實很危險的... 我們只有每天要開始駕的時候，就阿彌陀佛多念幾句..."

"在路上要特別小心喔" 我對兩鬢斑白的司機說 "安全放第一比較重要。"

"哎，有時候也是碰運氣的啦~ 就算我一直很小心，如果遇見粗心或不負責任的司機，還不是一樣糟糕？做人就是這樣的啦，看運氣的...不可以擔心太多啊，要討生活啊又不能不駕..."

生活。

在這浩瀚的世界，有人厭世得提早結束生命，也有人為了區區一餐飯，在外頭日曬雨淋的勞碌。在我舒服的坐在車上，讓司機把我安全的送到目的地之後，我來到舒適整潔的辦公室，司機卻得繼續開著陳舊的車子，在虎口上奔波...

生活。

把視線重新轉到車窗外迅速倒退的一棵棵蔥綠的大樹，看著遠處的天空，層層厚實的烏雲正迅速湧進，覆蓋...

氣候還不算太冷。

心，卻有一點。

應該是在做夢吧。

清晨，突然 "想" 起他，很久以前的那個他。一個非常年輕的身影，牽著同樣非常年輕，還不知道該怕太陽曬的我。穿著運動裝束，腳上相同款式的情侶運動鞋，一雙曬得近黝黑的手緊緊牽著彼此，沒有對白，沒有表情，只是緊緊的牽著彼此的手，在燦爛的陽光下，步伐一致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真的沒有理由會想起他，所以... 嗯，應該是在做夢吧。

做夢，就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然後，反常的，到樓下的 7-11 抱了一公升鮮奶和一盒早餐穀糧才上班去。

同事們驚訝的看著平時口味頗重的我，吃起平淡無奇的早餐，紛紛過來作弄我："Hello baby~ 妳今天做 baby 啊？妳的豬腸粉咧？米粉湯咧？火腿起司咧？！"

我邊嚼著似無味道的早餐，邊淡淡的笑了笑。

也許，只是想從嘴裡淡淡的雜穀+鮮奶香，抓住一點什麽吧。

那些步伐一致，心靈相通，一雙手握得緊緊的曾經。